管泉跑回村子的时候，天还没亮。

    院门开着，胡璃站在门口。她一直站着，从昨天傍晚站到现在，腿都僵了，看见远处有人影晃动，才往前迈了一步。

    管泉踉跄着进来，脸色白得像雪。

    胡璃伸手扶她，触到一手的冷汗。

    “怎么了？”

    管泉没答。她站在院子里，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半块玉，沾着汗，在火把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胡璃看见了。

    她认得这个形状。

    管泉怀里那半块，她见过。

    胡璃没再问，扶着她往里走。

    火堆旁，其他人都在。没人睡。秦飒和乔雀先一步回来，已经把探到的情况说了——那个营地，那些关着的人，还有那个老人。

    管泉在火堆旁坐下，盯着那半块玉，一动不动。

    胡璃蹲在她旁边，把一碗热汤递过去。

    管泉没接。

    凌鸢靠在墙边，看着管泉。沈清冰也醒了，靠在她肩上，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管泉开口。

    “他问我，你爹叫什么。”

    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没答上来。”

    她把那半块玉攥紧。

    “我不知道我爹叫什么。”

    胡璃看着她。

    管泉继续说。

    “夜不收的人，没有名字。只有代号。我爹的代号是‘夜枭’，档案里就这么写的。我娘叫他‘孩子他爹’，村里人叫他‘老管’。没人告诉过我，他叫什么名字。”

    她把那两块玉拼在一起。

    严丝合缝。

    “可这个人……”她声音发颤，“他手里有这半块。”

    火堆噼啪响着。

    秦飒开口。

    “他说要交给谁？”

    管泉摇头。

    “他说，替他交给一个人。”她顿了顿，“没说是谁。”

    乔雀问：“他长什么样？”

    管泉沉默了一会儿。

    “像我。”

    众人愣住。

    管泉抬起头，看着火堆。

    “眼睛像我。鼻子也像我。他笑的时候，嘴角往一边扯，和我一模一样。”

    她顿了顿。

    “我娘说，我笑起来像爹。”

    没人接话。

    胡璃把手覆在她手上。

    管泉没挣。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两块玉收进怀里，贴身放着。

    “他还活着。”她说，“我得回去。”

    秦飒看着她。

    “那个营地有七八十个看守。”

    管泉点头。

    “我知道。”

    “白天刚出过事，今晚肯定守得更严。”

    “我知道。”

    “进去了，不一定出得来。”

    管泉抬起头，看着她。

    “那也得去。”

    秦飒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

    “天亮就走。”她说，“我去。”

    管泉一愣。

    秦飒已经走到白洛瑶那边，蹲下去，低声说着什么。

    白洛瑶听着，点了点头。

    乔雀也站起来。

    “我也去。”

    石研跟着站起来。

    “我给你们画路线。”

    叶语薇开口：“有伤员的话，带上我。”

    夏星拨了拨算盘。

    “干粮还够。我算过，三天内能往返。”

    许二狗蹲在角落里，忽然开口。

    “那条路……我熟。”他声音还有些抖，“我带你们去。”

    管泉看着这些人，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胡璃握紧了她的手。

    “天亮再说。”胡璃说，“先歇一会儿。”

    管泉没动。

    胡璃也不催，就坐在她旁边，陪着她。

    天边渐渐泛白。

    凌鸢动了动，轻轻把沈清冰的头挪到包袱上，起身往外走。

    沈清冰睁开眼。

    “去哪儿？”

    凌鸢回头。

    “透透气。”

    沈清冰看着她，没再问。

    凌鸢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枯树下，望着北边的方向。

    晨雾还没散，山影若隐若现。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清冰拄着木棍，慢慢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腿好了？”

    沈清冰点头。

    “能走了。”

    凌鸢没说话，继续望着北边。

    沈清冰也望着那边。

    过了一会儿，凌鸢开口。

    “我爹被押走那天，我躲在屏风后面，看着他被人推着往外走。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往我藏的地方看了一眼。”

    她顿了顿。

    “那时候我不懂，他为什么不喊我。现在懂了。”

    沈清冰看着她。

    凌鸢继续说。

    “他不想让我看见他那个样子。不想让我记住的是他被押走的那一幕。”

    她低下头。

    “可我还是记住了。”

    沈清冰没说话，伸手握住她的手。

    凌鸢愣了一下，低头看那只手。

    沈清冰的手很凉，但握着很稳。

    两人站在枯树下，望着北边。

    太阳慢慢升起来，把晨雾染成淡淡的金色。

    秦飒从屋里出来，腰间挎着刀。

    “走。”

    管泉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乔雀、石研、叶语薇、许二狗也出来了。

    胡璃站在院门口，看着管泉。

    管泉走到她面前。

    胡璃伸手，把她的衣领拢了拢。

    “活着回来。”

    管泉点头。

    七个人往北边走去。

    剩下的人站在院门口，望着那些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晨雾里。

    白洛瑶站在最前面，攥着那条布带。

    夏星站在她旁边，算盘没拨，就那么拿着。

    凌鸢扶着沈清冰，站在后面。

    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沈清冰低声说了一句话。

    “会回来的。”

    凌鸢低头看她。

    沈清冰没解释，只是望着那个方向。

    凌鸢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晨雾里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她还是望着。

    天黑了。

    白洛瑶站在院门口，一动不动。

    夏星坐在门槛上，算盘放在膝盖上，没拨。

    凌鸢和沈清冰靠在墙边，望着同一个方向。

    没人说话。

    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白洛瑶往前迈了一步。

    几个人影从夜色里冲出来——秦飒、管泉、乔雀、石研、叶语薇、许二狗。

    没有别人。

    管泉跑在最前面，脸色比昨天还白。

    白洛瑶迎上去，一把扶住秦飒。

    “怎么样？”

    秦飒喘着气，摇头。

    “人不在。”

    管泉站在院子里，低着头。

    胡璃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管泉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那个帐篷空了。”

    她声音沙哑。

    “人没了。”

    众人沉默。

    叶语薇开口：“问过其他人吗？”

    管泉点头。

    “问了。有个女人说，昨天夜里，有人把那几个帐篷里年纪大的都带走了。”

    她顿了顿。

    “说是往北边送的。”

    往北边。

    那是北狄的方向。

    管泉站在那里，攥着怀里那两块玉，攥得指节发白。

    胡璃伸手，握住她的手。

    管泉没动。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望着北边的方向。

    天很黑。

    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知道，那个地方，有人在等她。

    等着她去问那一句话：

    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