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飒和管泉走的时候,天还没亮。
这一次,白洛瑶站在院门口,看着秦飒的背影,没有动。胡璃站在管泉身后,把那半边新披风系紧了些——昨夜她又找村里人买了一块布,连夜缝的。
“活着回来。”胡璃说。
管泉点头。
两人消失在晨雾里。
许二狗蹲在院角,抱着膝盖,看着她们离开的方向。他换了身干净衣服,吃了顿饱饭,脸色比昨日好了些,但眼神还是发直。
“她们去救那些人?”他问。
乔雀站在他旁边。
“先去探。”
许二狗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营地……”他说,“门口有人守着,很多。她们进不去的。”
乔雀看着他。
“你去过?”
许二狗摇头。
“没去过。但夜袭那天,我们就是从那边绕过去的。”他指了指北边,“有条小路,能摸到营地后面。就是……”
他顿了顿。
“就是那地方有狗。”
乔雀转头看向石研。
石研已经从地上站起来。
“我去告诉她们。”
她转身往外走。
乔雀拦住她。
“我去。你留着看家。”
石研看着她。
乔雀已经出了院门。
秦飒和管泉走了一个时辰,翻过那道山梁,趴在那天的位置上往北望。
营地还在。那面黑底白鹰的大旗在风里猎猎作响。那片单独的帐篷也还在,外面站着人,穿着和北狄不一样。
管泉盯着那片帐篷。
“许二狗说,那些人是关着的。”
秦飒点头。
“能看清有多少吗?”
管泉摇头。
“太远。只能看见有人进出。”
两人正盯着,身后传来踩雪的咯吱声。
同时回头——
乔雀从树后面绕出来,弯着腰,快步走过来。
“许二狗说有条小路。”她低声说,“能摸到营地后面。但有狗。”
秦飒和管泉对视一眼。
乔雀趴到她们旁边,往北望了望。
“从哪儿绕?”
管泉指了指东边。
“那边有条沟,直通营地后面。昨天我看见了。”
三人观察了一会儿。
秦飒开口。
“我去。”她说,“你们两个在这儿接应。”
管泉摇头。
“我进过北狄营地,知道他们换岗的时辰。”
乔雀说:“我跑得快,万一被发现了,能把人引开。”
三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说服谁。
管泉说:“一起。”
秦飒想了想,点头。
“一起。”
三人从山梁上下来,沿着那条沟,往北摸去。
沟很深,两边是冻硬的土坎,刚好能藏住人。她们弯着腰,快步往前走,脚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
走了两炷香,沟到头了。
前面是一片缓坡。缓坡尽头,就是那片单独的帐篷。
管泉探头看了一眼。
帐篷有七八顶,围成一圈,中间是块空地。空地上燃着火堆,火堆旁坐着几个人,穿着皮袄,是北狄人。
帐篷外面,稀稀拉拉站着些人,穿的是汉人衣裳——旧的、破的,在风里缩着脖子。他们站在那儿不动,也不说话,像是木头人。
秦飒盯着那些人。
“是看守?”
管泉摇头。
“不像。”
她观察了一会儿,忽然明白过来。
“是那些人。”她低声说,“关着的人,被放出来透气。”
秦飒心里一沉。
火堆旁那几个人,确实是北狄的看守。他们说说笑笑,偶尔往那些站着的人看一眼,眼神像在看牲口。
管泉数了数。
“七个帐篷,一个帐篷至少能关十个人。”她说,“七八十个。”
乔雀盯着中间那个最大的帐篷。
“那里关的是什么?”
管泉摇头。
正说着,那帐篷的帘子掀开了。
一个人被推出来。
是个女人,头发散乱,穿着单薄的衣服,在寒风里直打哆嗦。她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
后面跟出来一个北狄人,手里拿着鞭子,冲她喊了句什么。
女人听不懂,只是缩着身子,往后退。
北狄人扬起鞭子,抽在她身上。
她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其他那些站着的人,没有一个动的。也没人出声。只是看着,像看着每天都会发生的事。
北狄人又抽了几鞭子,骂骂咧咧地回了帐篷。
女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管泉攥紧了刀柄。
秦飒按住她的手。
“等天黑。”
太阳慢慢西斜。
沟里越来越冷。
三个人轮流盯着那片营地,轮流搓手跺脚,保持体温。
天终于黑了。
营地中央燃起了几堆大火,照亮了那片帐篷。看守们围在火堆旁喝酒吃肉,笑声响亮。
那些关着的人,被赶回了帐篷。
帘子放下来,什么都看不见了。
管泉站起来。
“走。”
三人从沟里翻出来,猫着腰,借着夜色的掩护,往营地摸去。
越靠近,越能闻见一股味道——腥的、臭的,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
那是人挤在一起太久的气味。
她们摸到最近的一个帐篷后面。
帐篷是厚毡做的,不透光,但能听见里面的声音。
有人在哭。
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压在嗓子眼里。
有人在咳嗽。
一声接一声,咳得撕心裂肺。
还有人在说话。
是汉话。
“……明天……轮到咱们了……”
“……去哪儿……”
“……不知道……听说往北边送……”
“……北边……那是哪儿……”
没人答。
管泉蹲在那儿,听着那些声音,一动不动。
秦飒轻轻掀开帐篷的一角,往里看了一眼。
昏暗。挤满了人。老的、小的、男的、女的。有的坐着,有的躺着。空气污浊得让人想吐。
一个孩子蜷在角落里,睁着眼睛,正好和她对上。
孩子没喊,没叫。就那样看着她,眼睛里没有光。
秦飒放下帐篷。
三人继续往中间摸。
中间那个最大的帐篷前,守着两个人。
管泉观察了一会儿,冲秦飒比了个手势:我去引开,你们进去。
秦飒摇头,指了指自己:我去。
乔雀按住她们两个,往另一个方向指了指。
那边有个马棚,里面拴着几匹马。如果点着了……
秦飒和管泉对视一眼,点头。
乔雀猫着腰往马棚那边摸去。
秦飒和管泉伏在黑暗里,等着。
过了一会儿,马棚那边突然亮起来——火苗蹿得老高,马受惊了,嘶鸣声一片。
帐篷前的两个看守大喊着往那边跑。
秦飒和管泉趁机冲到帐篷后面,掀开一角钻进去。
帐篷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
地上铺着毡子,毡子上坐着一个人。
是个老人。
穿着汉人的衣裳,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看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管泉愣了一下。
这老人……
“你们是谁?”老人开口,声音沙哑,但咬字很清楚。
秦飒没答,反问:“您是谁?”
老人看着她,忽然笑了笑。
“我?”他说,“我是等死的人。”
管泉盯着他的脸,越看越觉得眼熟。
“您……姓什么?”
老人看着她,没答。
外面传来喊声——火势大了,有人在救火,有人在追查。
秦飒催促:“快走。”
老人摇头。
“我走不动。”他说,“你们走吧。”
管泉蹲下去。
“我背您。”
老人又笑了笑。
“孩子,”他说,“你背不动我的命。”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管泉手里。
“这个,”他说,“替我交给一个人。”
管泉低头看。
是一块玉。半块。
和她怀里那半块一模一样。
她愣住了。
老人看着她。
“你爹……叫什么?”
管泉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外面喊声越来越近。
秦飒一把拉起管泉。
“走!”
管泉被拽着往外走,回头看了老人一眼。
老人坐在那儿,冲她挥了挥手。
像在告别。
两人从帐篷后面钻出来,趁着混乱往沟里跑。
身后,喊声、马蹄声、火把的光,混成一片。
她们跑进沟里,拼命往回跑。
跑出很远,管泉忽然停下来。
她回头望。
那片营地越来越远,火光越来越小。
但她知道,那个老人还在那里。
和她爹一样的半块玉,在那个老人怀里。
和她一样的脸型,在那个老人脸上。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半块玉。
手在发抖。
秦飒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远处,喊声还在继续。
但管泉听不见了。
她只听见那个老人的声音:
“你爹……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