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闷响声停了。
管泉站在院子里,听着远处的动静。一夜没睡,眼睛底下泛着青,但人站得笔直。那半边披风还裹在身上,被晨风吹得微微鼓起。
胡璃从屋里出来,走到她身边。
“一夜没睡?”
管泉摇头。
“眯了一会儿。”
胡璃看着她,没戳穿。
远处山影连绵,晨雾还没散,看不真切。但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蛰伏在那片雾里,等着。
秦飒从屋里出来,腰间挎着刀。
“走?”
管泉点头。
两人往外走。
白洛瑶追出来,手里拿着两个热好的干粮饼子,塞给秦飒。
“路上吃。”
秦飒接过。
白洛瑶站在那里,想说什么,又没说。
秦飒看着她。
“等我们回来。”
白洛瑶点头。
秦飒转身走了。
管泉已经走到院门口。胡璃跟过去,把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
管泉低头看——是个火折子。
“路上小心。”胡璃说。
管泉攥着火折子,点头。
两人消失在晨雾里。
院子里的火堆还燃着。
剩下八个人围坐着,没人说话。
凌鸢给沈清冰换药。腿上的伤口结了痂,周围的红肿消了大半。她用指腹轻轻按了按,沈清冰眉头皱了一下,没出声。
“疼?”
沈清冰摇头。
“痒。”她说,“快好了。”
凌鸢点点头,把新的布带缠上去,系紧。
沈清冰低头看着她包扎的动作,过了一会儿,移开视线。
乔雀站在院门口,望着远处。
石研蹲在她旁边,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她们走多久了?”
乔雀看了看天色。
“半个时辰。”
石研点点头,继续划。
划了一阵,忽然停下来。
“那边有人。”
乔雀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晨雾里,影影绰绰有个人影,正往这边走。
是个老人,背着个背篓,走路有些跛。
乔雀按住刀柄,没动。
那人走近了。
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穿着打补丁的棉袄,脸上皱纹像刀刻的。看见院子里有人,他停下来,眯着眼打量。
“外乡人?”
乔雀点头。
老汉放下背篓,往里看了一眼。
“昨儿那老头说你们了。”他说,“往雍州城去的?”
乔雀又点头。
老汉叹了口气。
“去不得。”他说,“那边打疯了。昨儿夜里又死了百十号人,尸首还扔在野地里,没人收。”
众人沉默。
老汉从背篓里拿出几个红薯,放在院门口。
“这个给你们。”他说,“趁着还没封路,赶紧回头吧。”
说完,他背起背篓,跛着脚走了。
乔雀看着那几个红薯,蹲下去,一个一个捡起来。
石研站在旁边,没动。
“回头吗?”她问。
乔雀摇头。
“等她们回来再说。”
秦飒和管泉走了两个时辰。
山路越走越窄,两边开始出现一些痕迹——踩烂的雪,折断的树枝,还有暗红色的冰。
管泉蹲下来,看那滩冰。
“血。”她说,“一天以内。”
秦飒点头,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炷香,前面出现一片开阔地。
是一片河滩。河面结了冰,冰上有乱七八糟的脚印、马蹄印、还有拖拽的痕迹。
河滩另一头,躺着什么东西。
黑色的,一大片。
两人走近了才看清——是尸体。
十几具,横七竖八扔在雪地里。穿着边军的衣服,身上全是刀箭伤口。血已经冻成了冰,黑红黑红的,粘在衣服上、脸上、手上。
管泉蹲下去,翻过一个尸体的衣领。
领口绣着一个字:靖。
靖王的人。
秦飒环顾四周。
“伏击。”她说,“被人堵在河滩上杀的。”
管泉站起来,看着那些尸体。
都是年轻人。有的脸还稚嫩,嘴边刚冒出绒毛。
她沉默了一会儿。
“走。”
两人绕过河滩,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一片林子。
林子边缘站着个人。
是个伤兵,靠在树上,腹部裹着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他听见脚步声,吃力地抬起头。
秦飒走过去。
伤兵看见她,眼神涣散,嘴唇动了动。
“水……”
秦飒解下腰间的皮囊,凑到他嘴边。
伤兵喝了几口,喘着气,靠在树上。
“你们……是哪边的?”
管泉看着他。
“过路的。”
伤兵苦笑了一下。
“过路的……这时候还敢往这边走……”
他咳嗽了几声,咳出一口血沫。
“别往前了……”他说,“前面……有埋伏……”
秦飒看着他。
“谁的人?”
伤兵摇头。
“不知道……穿的不是军服……但打得比我们还狠……”
他喘了一会儿,忽然抓住秦飒的手。
“我弟弟……还在里面……”他说,“你们要是能进去……帮我找他……他才十六……”
秦飒沉默了一会儿。
“叫什么?”
伤兵说:“二狗……大家都这么叫他……姓什么……不知道……”
他手松开了。
秦飒低头看——他已经没气了。
管泉站在那里,看着那张年轻的脸。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了一句话。
“我爹死在战场上的时候,也是这么大。”
秦飒转头看她。
管泉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秦飒跟上去。
两人穿过林子。
前面是片缓坡,坡下有个村子。
村子烧过。墙是黑的,房顶塌了大半,几根焦黑的梁木歪歪扭扭戳在那儿。
村口倒着几具尸体。
穿的不是军服——是老百姓。
管泉停下脚步。
秦飒也停下了。
雪地上全是脚印、血迹、拖痕。有几具尸体是趴着的,背上全是刀伤——逃跑的时候被砍倒的。
管泉走过去,蹲下来,把一具尸体的眼睛合上。
是个女人。三十来岁,手还往前伸着,像是在够什么东西。
管泉顺着她手的方向看过去——前面倒着个孩子。
三四岁,蜷成一团。
管泉站起来,走过去。
孩子身上没有伤口。是冻死的。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张小小的脸。
过了很久,她转身往回走。
秦飒还站在原地。
管泉走过她身边,说了一句话。
“我见过这种。”
秦飒看着她。
管泉没解释,只是继续往前走。
秦飒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村子,然后跟上去。
两人又走了一个时辰。
前面出现一个山口。两边是陡坡,中间一条窄路,只能容两三人并行。
管泉停下来。
“这里。”
秦飒看着那个山口。
“埋伏的地方?”
管泉点头。
“两边坡上藏人,等队伍进了山口,滚石落下来,前后一堵,一个都跑不掉。”
她蹲下去,看地上的痕迹。
雪被踩得乱七八糟,有很多脚印、血迹、还有拖痕。
“已经打过一场了。”她说,“死的被拖走了。”
秦飒看着那些痕迹,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伤兵说的弟弟,”她说,“可能就在这些被拖走的人里。”
管泉站起来。
两人站在山口,望着远处。
远处隐隐约约能看见城墙的轮廓——雍州城。
秦飒说:“回去?”
管泉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回去。”
两人转身往回走。
路过那个烧毁的村子时,管泉停下来。
她走到那个冻死的孩子旁边,蹲下去,解下自己的披风,盖在孩子身上。
胡璃那半边披风。
她盖好了,站起来,看着那张小小的脸。
然后转身,继续走。
秦飒跟在后面,没说话。
天快黑的时候,两人回到了村子。
院门开着,乔雀站在门口。
看见她们,她没问,只是侧身让开路。
秦飒和管泉进去。
火堆燃着,热汤煮好了。白洛瑶盛了两碗递过来。
秦飒接过,喝了一口。
管泉接过,没喝,端在手里。
胡璃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管泉低头看着那碗汤。
胡璃看见她身上那半边披风没了,愣了一下,没问。
管泉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
“我见过那种。”
胡璃看着她。
管泉说:“我小时候,我娘带我逃难。路过一个村子,也是烧成那样。村口也倒着人,老的、小的、男的、女的。我娘捂住我的眼睛,不让我看。”
她顿了顿。
“但我看见了。”
胡璃没说话。
管泉继续说。
“后来我问我娘,那些人是谁杀的。她不告诉我。再后来我进了夜不收,才知道——这种事,天天都在发生。这边的人杀那边的人,那边的人杀这边的人。杀来杀去,死的都是老百姓。”
她抬起头,看着火堆。
“二十九死的时候说,她守了三十年,替我爹还了那三百里。我那时候不明白,她守的是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我明白了。她守的,是让这种事少一点。”
胡璃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管泉没挣。
过了一会儿,她把那碗汤喝了。
秦飒喝完汤,放下碗。
“明天,”她说,“我和管泉再去一趟。”
白洛瑶抬头看她。
秦飒看着她。
“这次往里走深些。”她说,“探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白洛瑶想说什么,又没说。
秦飒伸手,把她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掖到耳后。
白洛瑶愣了愣。
秦飒已经收回手。
“睡吧。”她说,“明天路远。”
夜深了。
凌鸢靠着墙,沈清冰枕在她腿上。
外面又传来闷响——比昨晚更近。
凌鸢低头看那张脸。沈清冰睡着了,眉心还蹙着。
她伸手,把那蹙纹抚平。
沈清冰动了动,往她怀里缩了缩。
凌鸢的手停在她发顶,过了一会儿,轻轻落下去。
远处,闷响一阵一阵。
近处,火堆噼啪响着。
没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