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火苗跳动的声音。
沈双坐在棺材里,青灰色的衣裳上沾着陈年的灰。她的脸在油灯的光里显得很白,白得几乎没有血色,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亮得不像活人。
管泉握着匕首,指节泛白。
“沈双?”
那女子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
“是我。”她说。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胡璃往前半步,盯着她的眼睛:“你……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沈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头。
“知道。”她说,“我是沈双,夜不收的暗桩,三年前埋进京城,四个月前收到一封信,让我来唐门。”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管泉脸上。
“那封信是你写的吗?”
管泉一愣:“什么信?”
沈双说:“信上说,二十九要见我,让我速来唐门。落款是你的名字。”
管泉摇头:“我没写过。”
沈双沉默了片刻,点点头。
“那就是有人冒充你。”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我来了之后,找到禁地入口,孙婆婆放我进来。见了二十九,她把名单给我,让我带出去。”
管泉问:“然后呢?”
沈双的目光闪了闪。
“然后我往外走。走到半路,忽然觉得不对——有什么东西在跟着我。我回头看,什么都没有。但那种感觉一直在。”
她顿了顿,继续说。
“走到那具石棺旁边的时候,那东西突然扑上来。我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胡璃问:“那是多久之前?”
沈双想了想,摇头:“不知道。我醒过来,就是刚才。”
她低头看着自己坐着的这具石棺。
“这棺材里,原来是谁?”
没人答得上来。
沈清冰忽然开口:“你感觉怎么样?”
沈双动了动肩膀,又转了转头。
“还好。”她说,“就是有点……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沈双没答话,只是伸出手,让她们看。
那只手很稳,看不出任何异常。但沈清冰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手上的光。”
沈双低头看。自己的手背在油灯下,隐隐约约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很淡,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
她沉默了片刻,说:“它还在我身体里。”
管泉握紧了匕首。
沈双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确实是沈双的笑——胡璃画里的那种,带着点什么都不在乎的意味。
“你要杀我?”她问。
管泉没答话。
沈双说:“杀我也行。但我不确定,杀了之后它会不会跑出来,再找下一个。”
管泉还是没答话。
沈双从棺材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她站得很稳,走路也和正常人一样,完全不像二十九那样虚弱无力。
“这东西,”她说,“挑人的。”
胡璃问:“挑什么人?”
沈双想了想,说:“挑年轻的,能走的。”
她看着管泉,目光忽然变得很深。
“二十九被它附了三十年,一直坐在这里出不去,不是因为她不想出去,是因为它不让她出去。它要的是一个能带着它到处走的宿主。”
管泉心里一凛。
“你是说……”
沈双点头:“它选我,是因为我能走。我能带着它出去。”
石室里的气氛骤然凝重。
沈清冰问:“那你想怎么办?”
沈双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想跟你们走。”
管泉脱口而出:“不行。”
沈双没生气,只是看着她。
“你怕我害你们?”
管泉没答话。
沈双说:“我也怕。”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东西在我身体里。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出来,会干什么。但我一个人待着,更不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管泉。
“你们去京城,对不对?”
管泉没答话。
沈双说:“名单上那些人,有些在京城。我要去。”
胡璃忽然问:“你是自己想去的,还是它想去的?”
沈双愣了一下。
她想了很久,才说:“不知道。”
胡璃看着她,目光复杂。
管泉也在看她。
这个人是沈双,是她的线人,是三年前在京城帮她传过无数次消息的人。但现在,她身体里还有一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东西。
是敌是友,说不清。
石室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管泉说:“走。”
沈双看着她。
管泉说:“跟着走,但不准靠近任何人。晚上睡在外面,白天走在最后。有任何异常,立刻说。”
沈双点点头。
“好。”
从石室出来的时候,孙婆婆已经被凌鸢扶着坐在甬道口。看见沈双,她愣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
“你……”
沈双在她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
“婆婆,是我。”
孙婆婆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
“那东西,到底还是出来了。”
沈双没说话。
孙婆婆转头看向管泉。
“丫头,你要带她走?”
管泉点头。
孙婆婆沉默了片刻,说:“那就带吧。这东西活了不知多少年,想做的事,谁也拦不住。但你要记住——”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很深。
“她不是你朋友。她是你手里的刀。用得好,能杀敌。用不好,会伤己。”
管泉点头。
孙婆婆站起来,那条断腿让她站得很不稳。凌鸢扶着她,她摆摆手。
“我自己走。”她说,“死也要死在外面。”
一行人出了禁地。
外面天快亮了。
东边的山脊上,隐隐约约透出一线白。
回到客栈,天已经大亮。
萧影站在门口等着,看见她们回来,刚要迎上去,就看见了最后面的沈双。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
管泉说:“自己人。”
萧影看着她,又看看沈双,慢慢松开手。
“进去说吧。”
大堂里,所有人都到齐了。
沈双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胡璃搬了张凳子放在门边,她就坐在那儿。
叶语薇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医者的审视。白洛瑶也一样,两个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很久。
沈双任她们看,一动不动。
管泉把名单放在桌上,又把禁地里的事说了一遍。
说到沈双被附身的时候,秦飒忽然问:“那她现在算是什么?”
没人答得上来。
沈双自己开口了:“算是一个带着麻烦的人。”
她顿了顿,说:“你们要是怕,我可以走。”
管泉说:“你走哪儿去?”
沈双说:“京城。”
管泉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一起去。”
胡璃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
凌鸢和沈清冰对视一眼,没说话。
夏星忽然问:“那东西想要什么?”
沈双想了想,说:“不知道。但它好像对白琥有反应。”
所有人看向桌上那块白琥。
从禁地带出来之后,白琥就一直放在那儿,和青圭、赤璋、黄琮摆在一起。
沈双盯着那四件镇物,眼睛里的暗红色光芒一闪。
只是一闪,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她低下头,说:“它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