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块玉坠在管泉掌心,凉得刺骨。
她认得这玉。小时候她爹抱着她,她总爱伸手去够他腰间系着的这块坠子。她爹就笑着把她的小手包在掌心,说:“等你大了,这个给你。”
那是她六岁之前,唯一记得清楚的画面。
后来她爹走了,玉坠也走了。
三十年,她从没想过还能再见到它。
“这是我爹的。”管泉声音发涩,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怎么会在您手里?”
孙婆婆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手把那半块玉坠拿过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一会儿。
“你爹当年,把这东西交给她的时候,”孙婆婆说,“说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管泉摇头。
孙婆婆把玉坠还给她,靠回椅背,像是陷入了很远的回忆里。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她说,“你爹来接她走。她那时候刚受了伤,腿废了,走不了路。你爹说要背她出去,她不干。”
胡璃在旁边问:“她为什么不干?”
孙婆婆看了她一眼,说:“因为外头有人要杀她。”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管泉问:“谁要杀她?”
孙婆婆没答话,只是看着她,目光很深。
“你爹背她走了三百里,把她背到唐门后山脚下。”她说,“那时候我已经在那儿等着了。你爹把她交给我,说——”
她顿住。
管泉等着。
孙婆婆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苦涩:“说‘婆婆,替我护着她。我欠她的,这辈子还不了了。’”
管泉的手指攥紧了那半块玉坠。
“然后呢?”
“然后他就走了。”孙婆婆说,“走了不到三个月,就死了。”
管泉没说话。
胡璃在旁边轻声问:“那她呢?二十九,她后来怎样了?”
孙婆婆沉默了很久,说:“她在禁地里待了三十年。”
所有人都愣住了。
秦飒脱口而出:“三十年?一个人?”
孙婆婆点头:“我每隔三个月给她送一次吃的用的,送进去,放在固定的地方,她自己来取。三十年,没断过。”
白洛瑶问:“她为什么不出来?”
孙婆婆看着她,目光复杂:“她不想出来。她说,外面没有她待的地方。”
管泉忽然问:“沈双呢?沈双进去找她,是因为什么?”
孙婆婆沉默了一会儿,说:“沈双那丫头,是她叫来的。”
“她叫来的?”
“她让我帮忙递的信。”孙婆婆说,“她说有个故人的孩子在外面,想见一见。我就托人把信捎出去了。”
管泉的手微微发抖。
故人的孩子。
她说的故人,是自己那个死了三十年的爹。
“那沈双现在在哪儿?”胡璃问。
孙婆婆没答话,只是看着管泉。
“她想见你。”她说。
管泉愣住。
“她让我带句话给你——‘你爹欠我的,不用你还。但有些事,得有人知道。’”
那天下午,管泉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对着那半块玉坠,坐了很久很久。
胡璃进来过一次,放下了一壶热水,又出去了。萧影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没进来。
天快黑的时候,凌鸢敲了敲门。
“进来。”管泉说。
凌鸢推门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想好了?”凌鸢问。
管泉点头。
“什么时候进去?”
“明天一早。”
凌鸢沉默片刻,忽然说:“我陪你。”
管泉抬头看她。
凌鸢说:“不是因为可怜你,是因为青圭。”
她把腰间的青圭解下来,放在桌上。
“唐恕说的那个镇魂术,我想看看。”凌鸢说,“如果白琥真的是用那个封的,那青圭也许能派上用场。”
管泉看着她,忽然问:“你不怕死?”
凌鸢笑了一下,笑容很淡:“怕。但有些事,比怕重要。”
管泉没再说什么。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管泉、胡璃、凌鸢三个人就站在了客栈门口。
萧影派了两个人跟着,被管泉拒绝了。
“人多了没用。”她说,“那地方,进去的人越少越好。”
萧影没坚持,只是把一把匕首递给她。
“带着。”他说,“万一用得上。”
管泉接过,别在腰间。
孙婆婆已经在那儿等着了。她今天穿了一身深色的衣服,手里拄着根拐杖,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些。
“走吧。”她说。
四个人穿过唐家集的街,往西进山。
走到那处崖壁的时候,孙婆婆没有停,继续往前走。她走得慢,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这条路走过无数遍。
走到那道山梁
“到了。”
前面是一面陡峭的石壁,长满了青苔和藤蔓,看不出任何入口的痕迹。
孙婆婆走到石壁前,伸手在某个地方按了一下。
石壁无声地裂开一道缝。
那是一条甬道,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孙婆婆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点燃,递给管泉。
“我只能送到这儿。”她说,“进去之后,一直往前走。走到岔路口,往左。走到第二个岔路口,往右。然后一直走到底。”
管泉接过火折子,看着她。
孙婆婆忽然伸手,握了握她的手。
“替我问她一声,”老人声音沙哑,“这三十年,她过得好不好。”
管泉点头。
她转身,走进那条漆黑的甬道。
胡璃和凌鸢跟在她身后。
石壁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