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恕来得很快。
凌鸢让人递话过去不到一个时辰,她就出现在客栈门口。身上还带着雨气,袖口湿了一片,像是赶路赶得急。
“禁地的事,”她进门就说,“你们怎么知道的?”
管泉把那块布放在桌上。
唐恕看了一眼,沉默片刻,坐下来。
“这是夜不收的衣料。”她说,“我认得。”
胡璃挑眉:“你认得?”
“三个月前,有人穿着这种料子的衣服,进了禁地。”唐恕说,“我以为她死在里面了。”
管泉盯着她:“你看见了?”
唐恕摇头:“没看见。但禁地的入口有机关,进去的人会留下痕迹。她进去之后,痕迹就断了。”
“断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唐恕顿了顿,“她要么死在里面,要么从另一条路出去了。”
萧影皱眉:“另一条路?”
唐门总堂建在绝壁上,历代家主的墓葬也在绝壁深处。据说有一条密道,可以从墓葬区通往山外。但那只是传说,没人真正见过。
唐恕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桌上那块布。
“你们想进去?”她忽然问。
管泉没答话。
唐恕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那地方,唐门自己的人都不敢进。进去的人,没几个能出来。”
胡璃问:“你进去过?”
唐恕看她一眼,沉默了很久,才说:“进去过。”
众人等着她往下说。
唐恕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放下。
“十五年前,我十七岁,跟着当时的家主进去送一位去世的长老入葬。”她说,“从那以后,我再没进去过。”
“为什么?”
“因为不想死。”唐恕说得很直接,“那里面,不是人待的地方。”
秦飒忽然问:“有机关?”
唐恕点头:“有。但机关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什么?”
唐恕看着她,目光幽深:“是那些死人。”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白洛瑶忽然开口:“你是说,那些葬在里面的人?”
唐恕点头:“历代家主,还有唐门的长老、功臣,都葬在里面。少说也有上百人。葬进去的时候,都要用秘法封住。”
“什么秘法?”
“璇玑遗族的镇魂术。”唐恕说,“和封白琥的那个一样。”
沈清冰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她看向凌鸢,凌鸢也正看着她。
白洛瑶又问:“那些镇魂术,封的是什么?”
唐恕沉默了很久,说:“封的是他们的怨念。”
窗外又下起雨来,淅淅沥沥的,打在窗纸上。
那晚,管泉和胡璃的房间灯亮到很晚。
胡璃靠在床头,翻着她那本《江湖夜话》,一页一页地翻,却像是在想别的事。管泉坐在桌边,对着那块布,一言不发。
“你想进去。”胡璃忽然说。
不是问句。
管泉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胡璃合上书,坐起来:“那我跟你去。”
管泉这才回头看她:“你去干什么?”
“记。”胡璃说,“万一你出不来,我好歹能记下来,告诉别人你是怎么死的。”
管泉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你这话,”她说,“像是咒我。”
胡璃也笑了:“习惯了。说书的说久了,什么话都像在说书。”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胡璃忽然问:“那个二十九,你爹背她回来的时候,她伤在哪儿?”
管泉想了想:“腿。膝盖碎了,治不好。”
“那她现在应该走不了路。”
“是。”
“那她怎么进的禁地?”
管泉没答话。
胡璃又问:“沈双进禁地,是去找她。如果她走不了路,沈双找到她之后,怎么出来?”
管泉还是没答话。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
第二天一早,唐恕又来了。
这次她带来一个人——是个老婆婆,七八十岁的样子,头发全白了,背佝偻着,走路要人扶。
“这是孙婆婆,”唐恕说,“她以前是伺候老家主的,在总堂待了五十年。禁地里的事,她比谁都清楚。”
孙婆婆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屋里的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
“都是女娃?”她开口,声音沙哑,但咬字很清楚。
胡璃笑了:“婆婆眼神好。”
孙婆婆哼了一声:“老婆子眼瞎了,但心里亮堂。”
她在一个年轻弟子的搀扶下坐下,接过唐恕递来的茶,喝了一口。
“想问什么?”
管泉把那块布和那块腰牌放在她面前。
孙婆婆低头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摸了摸那块腰牌。
“二十九,”她说,“我认得。”
管泉身体微微前倾:“她是什么人?”
孙婆婆沉默了一会儿,说:“她是我送进去的。”
房间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唐恕脸色一变:“婆婆,您说什么?”
孙婆婆抬起头,看着她:“十五年前,你跟着家主进去送葬那次,看见我了吗?”
唐恕想了想,摇头:“没看见。”
“那就对了。”孙婆婆说,“那一次,我没跟着你们走正路。我从另一条路进去的,带着一个人。”
胡璃脱口而出:“二十九?”
孙婆婆点头。
“她那时候腿不是坏了吗?”
孙婆婆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腿坏了,但心没坏。她想进去,我就送她进去。”
管泉问:“她进去干什么?”
孙婆婆看着她,目光忽然变得很深。
“你姓管吧?”她问。
管泉一愣:“您怎么知道?”
孙婆婆没答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块玉坠,半块,断口很旧。
管泉看着那半块玉坠,脸色一点点变了。
她伸手拿起,翻过来,看见背面刻着一个字——
“泉”。
那是她爹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