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照在唐家集的石板街上,白得像霜。
凌鸢睡不着。
沈清冰睡着之后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凌鸢侧躺着,看着窗纸上映出的树影,一点一点晃动。那块腰牌搁在枕边,硌着耳朵。
她轻轻起身,披上外衣,推开门。
走廊很暗,只有尽头楼梯口透进来一点月光。她往下走,脚步放得很轻。
大堂里还亮着一盏油灯。
胡璃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本《江湖夜话》,手里捏着笔,却没在写。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睡不着?”
凌鸢点点头,在她对面坐下。
胡璃把茶壶推过去。凌鸢倒了一杯,凉的,但她没在意,喝了一口。
“想那块腰牌?”胡璃问。
凌鸢看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猜的。”胡璃说,“换了是我,我也想。”
凌鸢没说话,手指摩挲着杯沿。
胡璃忽然说:“我帮你查过了。”
凌鸢一愣。
“下午你们去山神庙的时候,”胡璃说,“我在镇上转了转。这地方虽偏,但往来的人杂,有走货的,有跑江湖的,还有几个从京城来的。”
凌鸢看着她。
“有个卖针线的婆子,在京城待过二十年,前年才回蜀地。”胡璃说,“我问她记不记得景明十五年工部那桩案子。她说记得,那时候她正好在京城走街串巷,听说那个凌侍郎是替人背锅的。”
凌鸢手指一顿。
“替谁?”
“不知道。”胡璃说,“但她说了个名字——当年的工部尚书,姓周。”
凌鸢想了想:“周尚书,我记得。我爹出事那年,他调走了。”
“调去哪儿?”
“外放。”凌鸢说,“好像是青州。”
胡璃点点头,没再问。她低头,在《江湖夜话》的某一页上写了几行字,然后合上书。
“明天我再问问。”她说,“那个婆子说,当年周府有个老家人,后来也回蜀地了,就住在唐家集往西三十里的村子里。”
凌鸢看着她,忽然问:“你为什么帮我?”
胡璃笑了笑:“你不是也在帮我们吗?”
凌鸢没说话。
胡璃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睡吧,明天还有事。”
她端着灯上楼去了。
凌鸢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天亮的时候,有人敲门。
凌鸢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沈清冰已经起来,正在系外衣。她去开门,门外站着萧影。
“唐恕来了。”萧影说,“在前头茶馆等着。说有事要谈。”
凌鸢和沈清冰收拾好下楼,其他人已经在大堂里。管泉靠在门边,看见她们,点了点头。
“走吧。”
茶馆在街那头,是一个卖大碗茶的老铺子,几张条桌,几条长凳,没什么人。唐恕坐在最里头,面前摆着一碗茶,没动。
看见她们进来,她站起来,拱了拱手。
“昨夜我想了一夜。”她说,“有些事,得跟你们说清楚。”
管泉在她对面坐下:“说。”
唐恕也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家主死的那天晚上,我在总堂。”
众人看着她。
“那天晚上我当值,”唐恕说,“子时的时候,听见家主房里传来一声响。我跑过去,门从里面闩着,踹开之后,家主已经死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身上没有伤,像是睡过去的。但我知道不是。家主睡觉从来不闩门。”
管泉问:“房里有什么异常?”
“窗户开着。”唐恕说,“但那是二楼,外面是悬崖,没人能从那走。”
萧影皱眉:“悬崖?”
“唐门总堂建在绝壁上。”唐恕说,“家主住的那间,窗外就是万丈深渊。”
众人沉默。
凌鸢忽然问:“那个老太医呢?他什么时候走的?”
“那天下午。”唐恕说,“他和家主谈了两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我送他下山,他一句话没说。”
叶语薇在旁边听着,脸色有些白。
“我师父……”她开口,又停住。
唐恕看她一眼:“你是太医局的人?”
叶语薇点头。
唐恕沉默片刻,说:“我没说他杀人。但他一定知道什么。”
夏星忽然问:“你昨晚想了一夜,想通了什么?”
唐恕看着她,目光复杂:“我想通了,家主可能不是被人杀的。”
管泉眉头一挑:“什么意思?”
“她可能是自己死的。”唐恕说,“或者说,是她自己选的。”
众人没说话。
唐恕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张纸,烧得只剩一角,上面的字迹还能看清几个——
“……弟子不肖,唐门之祸,由我而起。今以命偿之,望后人……”
后面烧没了。
“这是在她房里的香炉里找到的。”唐恕说,“烧了一半,没烧完。”
胡璃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忽然问:“这字迹,是你家主的吗?”
唐恕点头。
“那她说的唐门之祸,是什么祸?”
唐恕摇头:“我不知道。但三个月前,从京城来的,不只那个老太医。”
管泉眼神一紧:“还有谁?”
“还有一个,”唐恕说,“是个年轻人,女的,二十出头,说是来送信的。但她见完家主就走了,没留名字。”
凌鸢和沈清冰对视一眼。
“她长什么样?”
“瘦,高,眼睛很亮。”唐恕说,“说话带点京城口音。她走的时候,我在山门口遇见她,她冲我点了点头。”
胡璃忽然问:“是不是爱笑?”
唐恕一愣:“你怎么知道?”
胡璃没答话,转头看向管泉。
管泉的脸色变了。
从茶馆出来,天阴了。
管泉走得很快,胡璃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客栈,上楼,进了房间,关上门。
其他人没跟。
凌鸢站在街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说:“她们认识那个人。”
沈清冰点头。
“是谁?”
沈清冰想了想:“可能是她们以前的人。”
凌鸢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管泉走出来,脸色比刚才好一点。胡璃跟在后面,手里拿着那本《江湖夜话》,翻到某一页,递给凌鸢。
凌鸢接过,看见上面画着一个人像,简笔画,但很传神——瘦,高,眼睛亮,嘴角带着笑。
“这个人,”胡璃说,“叫沈双。三年前在京城,是我的听客,也是管泉的线人。”
管泉点头:“她是夜不收的暗桩,埋在京城三年,没出过事。但三个月前,她失联了。”
凌鸢看着她:“你是说,她来了唐门?”
“可能。”管泉说,“但她来干什么,谁让她来的,我不知道。”
萧影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开口:“如果她来了唐门,见了家主,然后家主就死了……”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管泉摇头:“她不杀人。”
胡璃也说:“她不是那种人。”
萧影没再说什么。
天边滚过一声闷雷,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