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死人手里。”
唐恕这句话说出来,庙里的气氛骤然一凝。
管泉盯着他:“什么意思?”
唐恕没答话,转身走到神像后面,蹲下,在地上摸索了一阵。片刻后,只听一声闷响,神像底座
“跟我来。”他说。
那对年轻男女留在庙外,唐恕自己举着火折子先下去了。管泉三人对视一眼,跟上。
暗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石壁湿漉漉的,长满青苔。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处山腹洞穴,天然形成,有暗河流过,哗哗作响。
洞穴中央,摆着三具棺木。
不是普通的棺材,是石棺,每具都有两人长,棺盖上刻满了符文。
唐恕走到中间那具石棺前,站定。
“唐门第三任家主,”她说,“死于一百三十年前。”
管泉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她死的时候,把白琥带进了棺材。”唐恕说,“从那以后,白琥就在这儿。”
凌鸢皱眉:“一百三十年没动过?”
“动不了。”唐恕说,“石棺上有机关,强行打开,整个山洞都会塌。暗河会灌进来,什么都留不下。”
萧影走到石棺前,仔细看那些符文。她爷爷教过她一些古符文,但眼前这些太复杂,她只能认出几个。
“这些符,”她说,“是璇玑遗族的?”
唐恕点头:“第三任家主是璇玑遗族的人,嫁进唐门,死前用本族的秘法封了白琥。”
萧影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你们现在想开棺?”
“不是现在。”唐恕说,“是想找能开棺的人。”
她看向凌鸢腰间的那块青圭。
“三件镇物集齐,能做的事很多。”她说,“也许,就能开这具棺。”
凌鸢下意识按住青圭。
“你让我们来,就是为了这个?”
唐恕点头。
“三个月前,”她说,“老太医来唐门,跟家主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九件镇物,三件已经动了,剩下的,得找对的人’。”
管泉问:“什么是对的人?”
唐恕看着她,目光复杂:“不知道。但你们已经集齐了三件,也许你们就是。”
洞穴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暗河流淌的声音。
凌鸢忽然问:“那半块铜符呢?”
唐恕拍了拍腰间:“带着。”
“抢走的那一半,现在在边关谁手里?”
“左贤王的人。”唐恕说,“三个月前从总堂出去的那个人,把铜符卖给了北狄。”
萧影心头一紧:“左贤王要铜符干什么?”
唐恕冷笑:“你以为左贤王只想要赤璋?白琥在蜀道,唐门守着蜀道,有了唐门的信物,他就能插手边关商路。”
管泉沉默片刻,问:“那个人呢?”
“死了。”唐恕说,“卖完铜符就被灭了口。但灭口的人,不是左贤王。”
“是谁?”
唐恕看着她,一字一句:“黑鸮卫。”
从山腹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唐恕留她们吃饭,管泉谢绝了。三人往回走,一路上没人说话。
快到唐家集的时候,凌鸢忽然停下。
“你们信她说的吗?”
管泉想了想:“信一半。”
“哪一半?”
“棺材是真的。”管泉说,“那些符文我见过,璇玑遗族的秘法,外人做不了假。”
萧影点头:“我也觉得是真的。但铜符的事,她说的不一定全。”
“为什么?”
“因为唐门没这么简单。”萧影说,“外务管事知道的事,不可能比家主多。她说的这些,有多少是家主死前告诉她的,有多少是她自己查的,说不清。”
凌鸢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我们好像,进了个更大的坑。”
管泉也笑了:“从隐泉山庄出来那天,就没打算走平地。”
三人继续往前走。
唐家集的灯火在前面亮起来,星星点点,像洒在山坳里的碎金子。
客栈里,剩下的人等着她们回来。
胡璃坐在大堂,面前摆着一碟花生,一壶茶,手里拿着她那本《江湖夜话》,却没在写。看见她们进来,她合上书,站起来。
“活着回来了?”
管泉坐下,倒了杯茶,一口喝干:“活着。”
沈清冰从楼上下来,看见凌鸢,脚步顿了顿,然后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怎么样?”
凌鸢把山腹里的事说了一遍。说到石棺里的白琥时,白洛瑶忽然开口:“那个符文,是镇魂的。”
众人看向她。
白洛瑶说:“我娘教过我一些,苗疆的巫术里也有类似的。镇魂符,封的不只是东西,还有东西的主人。”
凌鸢皱眉:“你是说,白琥和第三任家主一起被封着?”
白洛瑶点头:“这种符,一般是用来封怨灵的。如果那位家主死得不甘心,她的魂魄就会守在棺里,谁开棺,谁就得过她那一关。”
胡璃听得眼睛发亮:“这个好,这个能写。”
管泉瞪她一眼。
乔雀忽然问:“那个老太医呢?他见过家主之后,家主就死了,他有没有嫌疑?”
叶语薇摇头:“我师父不会害人。”
乔雀看她一眼,没再说。
夏星在旁边剥了半天花生,忽然开口:“那个抢铜符的人,从唐门出来,去了边关,把铜符卖给左贤王,然后被黑鸮卫灭口。黑鸮卫是靖王的人。靖王想要什么?”
沈清冰说:“靖王想要镇物。但铜符不是镇物,是信物。”
“所以他灭口的目的是什么?”夏星说,“不让那个人说出更多?还是不让别人知道铜符在左贤王手里?”
没人答得上来。
凌鸢把那块新腰牌摸出来,放在桌上。
“还有这个。”
胡璃拿起来看了看:“凌工部存念?谁给的?”
“不知道。”凌鸢说,“但它是黑鸮卫掉的。”
胡璃盯着那块腰牌看了很久,忽然问:“你爹当年那个案子,审他的是谁?”
凌鸢想了想:“大理寺。”
“大理寺谁?”
“不知道。”凌鸢说,“那时候我小,没记住。”
胡璃把腰牌还给她,若有所思。
“改天我想办法查查。”她说。
管泉看她一眼:“你查?”
胡璃笑了:“我是说书的,认识的人多。”
夜深了,众人各自回房。
凌鸢和沈清冰的房间在二楼最里边。凌鸢推开门,点了灯,回头看见沈清冰站在门口,没进来。
“怎么了?”
沈清冰看着她,目光有些复杂。
“你今天,”她说,“在山腹里,有没有觉得什么不对劲?”
凌鸢想了想:“没有。怎么了?”
沈清冰走进来,关上门。
“那个石棺,”她说,“我在钦天监的旧档里见过。”
凌鸢一愣。
沈清冰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
“璇玑遗族的秘法,不只是封东西。”她说,“有些是封命的。”
“封命?”
“就是换命。”沈清冰说,“用一个人的命,换另一个人的命。用一个人的魂,守一件东西。”
凌鸢听懂了,脸色变了变。
“你是说……”
沈清冰点头:“那个第三任家主,可能是自愿被封的。她用自己的命,换白琥不被外人拿走。”
凌鸢沉默了很久。
“那现在,”她说,“我们要开棺,就是要她的魂散掉?”
沈清冰没答话。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凌鸢看着那一轮圆月,忽然想起小时候,她爹教她背的诗——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她那时候不懂,现在也不懂。
但有一件事她懂了。
这世上,有些东西,是用命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