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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6章 山神庙
    唐家集的早晨,街上弥漫着烧柴和煮粥的气味。

    凌鸢起得很早。她推开窗,看见昨夜的雾气还没散尽,街上已经有人在走动。挑水的,卖菜的,赶着驴车出镇的,和任何一个小镇没有两样。

    沈清冰还在睡。她这些天累得狠了,难得睡沉一次。凌鸢没叫她,自己下楼要了壶热水,端着回房间,坐在窗边慢慢喝。

    那块腰牌在袖子里,硌着手腕。她昨晚又看了一次,借着烛光,看清了背面的字——

    “凌工部存念”。

    工部。她爹在工部待了十二年,从主事做到郎中。抄家那一年,刚升的侍郎。

    谁会给一个抄家问斩的罪臣刻一块“存念”的腰牌?

    她想了一夜,没想通。

    街上那个挑水的经过窗下,水桶晃悠,洒了一路。凌鸢看着那串水渍,忽然想起小时候,她爹下值回来,也会在井边打水冲脚。那时候工部衙门后院有口井,水很甜。

    “想什么呢?”

    沈清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凌鸢回头,见她坐起来了,头发散着,脸色比昨天好些。

    “想我爹。”凌鸢说。

    沈清冰没说话,下床,走到窗边,接过她递来的热水,喝了一口。

    “那块腰牌,”沈清冰说,“你今天打算带吗?”

    凌鸢想了想:“带。”

    “那就带。”

    两人站在窗边,看着街上的雾气一点点散开。

    上午,萧影出去转了一圈,回来时带了个消息。

    “山神庙在镇外五里,往东,翻两个山头。”她说,“周围没人家,荒了很久。”

    “唐门的人约在那儿,”管泉问,“什么意思?”

    萧影摇头:“不知道。但我去看了,庙里有人待过,灰烬还是新的。”

    胡璃在旁边剥核桃,听见这话,手顿了顿:“他们这是要试我们。”

    “试什么?”

    “试胆量。”胡璃说,“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约在荒郊野外,只准去三个人。换了是你,去不去?”

    管泉沉默片刻:“去。”

    “为什么?”

    “因为我们没得选。”管泉说,“唐门家主不肯露面,只有一个外务管事递条子。不去,就卡在这儿了。”

    胡璃把剥好的核桃仁扔嘴里,嚼了嚼:“那就去。谁去?”

    管泉看她一眼:“我,萧影,再加一个。”

    “凌鸢。”沈清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见凌鸢和沈清冰站在那儿,不知道听了多久。

    “为什么是我?”凌鸢问。

    “因为你有青圭。”沈清冰说,“唐门的人要见我们,就是想看镇物。青圭是第一件,也是你找到的,你去最合适。”

    凌鸢想了想,点头。

    “我也去。”胡璃忽然说。

    管泉看她:“你去干什么?”

    “我是说书的。”胡璃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核桃碎,“这种场面,我得记下来。万一你们回不来,好歹有人知道怎么死的。”

    管泉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行。”

    午时,山神庙。

    庙不大,就一间正殿,塌了半边,神像也没了脑袋。庙前有棵老柏树,树干要三人合抱,枝叶稀疏,遮不住什么。

    管泉、萧影、凌鸢三人到的时候,庙里已经有人了。

    唐恕坐在供桌上,手里转着两枚铁胆。他身后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很年轻,腰里别着短刀。

    看见她们,唐恕没动,只是抬了抬下巴:“来了?”

    管泉在庙门口站定:“来了。”

    “就三个?”

    “够了。”

    唐恕笑了笑,从供桌上跳下来,铁胆收进袖里。他走到管泉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夜不收的人?”

    管泉没答话。

    唐恕又看萧影:“璇玑遗族的?听说你们死了好多年了。”

    萧影也没说话。

    最后他看凌鸢,目光在她腰间的青圭上停了一瞬。

    “东西带来了?”

    凌鸢没动:“先看你们的。”

    唐恕挑眉,忽然笑了:“有胆色。”

    他转身,冲身后那两人摆了摆手。那两人从怀里各掏出一样东西,摆在供桌上。

    一件是半块铜符,符上刻着一个“唐”字,断口很新。

    另一件是一封信,信封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是血。

    “铜符是我们家主的信物,”唐恕说,“断成两半,是因为三个月前有人闯进总堂,抢走了一半。那一半,现在应该在边关。”

    凌鸢盯着那半块铜符,没说话。

    “信是三天前送出来的,”唐恕继续说,“送信的人死在半路,信被人动过。但我们的人追回来了。”

    管泉问:“谁动的手?”

    唐恕看她一眼:“黑鸮卫。”

    庙里沉默了片刻。

    凌鸢忽然开口:“你们家主呢?”

    唐恕没答话。

    “三个月不回消息,”凌鸢说,“总堂让人闯进去抢走信物,外务管事在荒郊野外约见陌生人。唐门到底出了什么事?”

    唐恕盯着她,眼神变了变。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苦。

    “家主死了。”他说,“三个月前,死在自己房里。”

    管泉心头一震。

    “谁杀的?”

    “不知道。”唐恕说,“但那天晚上,有人从总堂出来,带着那半块铜符,往边关去了。”

    凌鸢想起唐七的话——三个月前,有人从京城来,去了总堂,然后去了边关。

    “那个人,”她问,“长什么样?”

    唐恕摇头:“没人看清。他蒙着脸,但身手很好,总堂二十多个暗哨,没拦住他一个。”

    萧影忽然开口:“那人来之前,你们家主见过谁?”

    唐恕沉默了很久,才说:“见过一个从京城来的,是个老太医,早些年退隐的。”

    叶语薇的师父。

    凌鸢和管泉对视一眼。

    “他们说了什么?”

    “不知道。”唐恕说,“家主见完那人,就把自己关在房里,关了三天。三天后,就死了。”

    庙外,风吹过柏树,沙沙响。

    凌鸢把青圭拿出来,放在供桌上。

    “东西在这儿。”她说,“你要的,我们带来了。现在,我们想要白琥的下落。”

    唐恕看着那块青圭,看了很久。

    “白琥在蜀道,”他说,“但不一定在唐门手里。”

    “在谁手里?”

    唐恕抬起头,看着她:“在死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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