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夜，黑得如同泼墨，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抽打在邺城高耸的城墙上，发出呜呜的怪响。城头值守的北齐士卒，裹着厚厚的但依旧难以完全抵御寒气的棉袄，缩在垛口后面，靠着彼此的身体取暖，眼神麻木地望着城外联军大营方向那片连绵不绝、如同星河坠地般的灯火。连续多日的对峙，联军除了每日例行的操练和器械打造，并无大规模进攻的迹象，这让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却也滋生出一种难熬的疲惫和懈怠。
子时刚过，正是一天中最冷、人也最容易困顿的时刻。城头巡逻的队伍脚步声变得拖沓，呵欠声此起彼伏。没有人注意到，几道比夜色更浓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贴近了邺城西南角一段相对偏僻的城墙脚下。
这段城墙外，地势略有起伏，生长着一些枯黄的灌木，为潜入者提供了绝佳的掩护。黑影一共五人，全身紧束着漆黑的夜行衣，脸上涂抹着黑灰，只露出一双双精光内敛的眼睛。他们动作敏捷得如同狸猫，落地无声，正是“隐麟”中最擅长潜入、破坏的精英小队——“夜枭”，由灰隼亲自挑选并带队。
灰隼贴在冰冷的墙根下，如同壁虎般一动不动，锐利的目光仔细扫视着上方城墙的动静。他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巡逻队刚刚走过，且脚步声远去，这才打了个极其隐蔽的手势。
一名身材瘦小、代号“壁虎”的队员立刻上前，从背后解下一盘特制的、带有飞虎爪的钩索。他深吸一口气，手臂猛地一甩，钩索带着轻微的破空声，精准地勾住了上方垛口的一个凹陷处。他用力拉了拉，确认牢固后，如同灵猿般，手脚并用，悄无声息地向上攀爬，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黑影。
不过几个呼吸间，“壁虎”已翻上城头，隐入阴影中。他屏息观察，确认这段城墙暂时无人，立刻将钩索固定好，向下发出安全的信号。
剩下的四人，包括灰隼，依次迅速攀爬而上。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发出任何引人注意的声响。
一上城头，刺骨的寒风更是扑面而来。灰隼打了个手势，五人立刻压低身形，沿着城墙内侧的阴影，如同流动的墨汁，向着第一个目标——设置在城墙拐角处的一座巨型床弩阵地摸去。
邺城作为都城，城防设施极为完善。这种床弩威力巨大，弩臂需数人合力才能拉开，发射出的巨型弩箭足以洞穿普通的盾牌和车驾，是对付攻城军队和器械的大杀器。也是苏成方下令必须优先破坏的目标之一。
床弩阵地由厚重的木板和沙袋围成，里面架设着三具如同狰狞巨兽般的床弩，旁边堆放着如同长矛般的弩箭。此刻，负责值守这里的七八名北齐士卒，正围在一个小小的炭盆旁，低声抱怨着鬼天气，或是打着瞌睡，警惕性降到了最低。
灰隼隐藏在阵地外的阴影里，冷静地观察着。他伸出两根手指，又指了指阵地内的士卒。两名“夜枭”队员会意，如同猎豹般匍匐前进，借助器械的阴影掩护，悄无声息地接近了那些士卒。
就在一名士卒搓着手站起来，想去旁边撒尿的瞬间，一道黑影从他身后暴起！一只手闪电般捂住他的口鼻，另一只手中的短刃精准地划过他的咽喉！士卒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软倒地。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名“夜枭”队员也解决了离炭盆最近、正低头打盹的两个敌人。
剩下的几名士卒尚未反应过来，灰隼和另外两名队员已如旋风般杀到！刀光闪烁，血花迸溅！短短数息之间，这个床弩阵地的守军便被清除殆尽，没有发出任何警报。
“快！按计划行动！”灰隼低喝一声。
队员们立刻分工合作。两人负责警戒两侧城墙可能出现的巡逻队，另外三人则迅速扑向那三具床弩。他们掏出随身携带的特制小锤和凿子，并非要彻底毁坏这些笨重的器械，而是瞄准关键部位——弩臂的转轴、绞盘的卡榫、弓弦的固定处——进行精准而快速的破坏。叮叮当当的轻微敲击声被风声完美掩盖。
不过片刻，三具床弩的关键机构便被破坏，即便守军发现，短时间内也难以修复。灰隼检查了一下破坏效果，满意地点点头。他一挥手，五人迅速清理了一下现场，将尸体拖到角落用杂物掩盖，然后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阴影中，扑向下一个目标——位于城墙中段的一座箭楼下的弩机存放点。
他们的行动路线早已通过“天下谍盟”潜入城内的细作绘制的详细地图烂熟于心，避开主要通道和巡逻密集区，专挑防守薄弱、视线死角行进。
然而，百密终有一疏。就在他们即将接近第二处目标时，一队原本应该在另一段城墙巡逻的士卒，或许是因为偷懒抄近路，竟然歪打正着地出现在了他们的前方！
火光闪动，脚步声和说话声清晰可闻！
“妈的，这鬼天气，冻死老子了！”
“少抱怨了，赶紧巡完这趟回去烤火！”
“听说南蛮子营地里肉香飘得老远，馋死个人……”
灰隼瞳孔一缩，立刻打了个“隐蔽”的手势。五人瞬间如同蒸发般，紧贴在冰冷的墙砖阴影里，连呼吸都几乎停止。
那队巡逻兵大约十人，提着灯笼，懒洋洋地走了过来。眼看就要走到他们藏身之处！一名士卒甚至无意中朝阴影处瞥了一眼！
千钧一发之际！灰隼眼中寒光一闪，不能再等了！他猛地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类似夜枭啼叫的哨音！
这是动手的信号！
就在巡逻兵被这突如其来的怪声吸引，下意识驻足抬头的瞬间！两侧阴影中暴起数道寒芒！飞刀、袖箭、毒针……各种暗器如同疾风骤雨般射向巡逻队！
“敌袭……呃！”为首的什长刚喊出半声，咽喉便被一柄飞刀穿透，声音戛然而止。其他士卒也猝不及防，瞬间倒下一片！只有最后面一个机灵点的士卒，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跑，同时张嘴要喊！
“噗！”
一支弩箭从他后心射入，前胸透出，将他牢牢钉在了地上。
战斗在电光火石间开始，又迅速结束。十名巡逻兵全部毙命，但刚才那半声惊呼和打斗的轻微声响，在寂静的夜里还是显得有些突兀。
“快！清理痕迹！去下一个目标！速度要快！”灰隼脸色凝重，知道这里不能再久留。必须赶在更大规模的守军被惊动之前，完成更多的破坏任务。
队员们迅速将尸体拖入旁边一个堆放杂物的死角，用破旧的旗帜和麻袋掩盖。然后，五人不再刻意隐匿行踪，而是将速度提到极致，如同五道黑色闪电，沿着城墙扑向预定的几个重要弩机点和一处靠近城门的警钟台！
“有奸细！”
“城上有动静！”
“在那边！快发信号！”
终于，其他段城墙的守军被隐约的声响和消失的巡逻队惊动，警锣声和呼喊声开始零星响起，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迅速在城头蔓延开来。
但此刻，“夜枭”小队已经如同瘟疫般，在城防线上多点开花！他们不再追求无声暗杀，而是以最快的速度，用刀砍、用锤砸、用火药（少量携带用于关键部位爆破）炸，疯狂破坏着沿途遇到的所有弩机、警钟、以及堆放的滚木礌石！
城头上，火光开始零星闪现，爆炸声、器械垮塌声、守军的惊呼怒骂声、以及短兵相接的厮杀声混杂在一起，原本沉寂的邺城城墙，顿时陷入了一片混乱！
“不要乱！稳住！”
“是小股敌人潜入！关闭各段通道，分段围剿！”
“保护弩机！保护警钟！”
北齐的中低级军官声嘶力竭地试图稳定局势，但黑暗中敌我难辨，混乱如同涟漪般扩散。而制造了这场混乱的“夜枭”小队，则如同泥鳅般，在混乱的缝隙中穿梭，继续执行着破坏任务。
灰隼一马当先，手中短刃如同死神的镰刀，接连放倒几个试图阻拦的守军。他的目标明确——那段靠近西城门、拥有最多重型弩机的城墙段！只要破坏那里，联军主力未来从西面发动进攻时，压力将大减。
眼看目标在望，突然，前方涌来一队装备明显精良许多、反应也迅速得多的守军，为首的是一名身着铁甲、眼神凶悍的校尉，显然是“影鸦”麾下的核心战力。
“拦住他们！格杀勿论！”那校尉厉声吼道，带着人堵住了去路。
灰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知道硬闯必然耽误时间，一旦被彻底合围，任务就可能失败。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鸡蛋大小的黑色圆球，用火折子点燃引信，奋力朝那队守军掷去！
“小心！是雷火弹！”校尉惊呼，下意识后退。
“轰！”
一声不算太大但足够震撼的爆炸在守军队列中响起，火光迸溅，烟雾弥漫，顿时引起一片惨叫和混乱。
趁此机会，灰隼低吼一声：“冲过去！”
五道黑影如同利刃，悍不畏死地撞入了烟雾和混乱的敌群之中！刀光剑影，血肉横飞！这是一场短暂而惨烈的白刃战！
当灰隼浑身浴血，带着仅存的三名队员（一名队员在混战中倒下）冲破阻拦，抵达目标弩机阵地时，身后的追兵也已经蜂拥而至。
“破坏！”灰隼嘶哑着下令，自己则转身，与三名队员组成一个小小的防线，死死挡住涌来的守军。
另外两名队员不顾一切地扑向那些巨大的弩机，用尽一切手段进行破坏！刀砍、斧劈、甚至用身体去撞击脆弱的部位！
“铛！咔嚓！轰隆！”
器械破坏的声音不绝于耳。
守军越来越多，箭矢也开始从远处射来。一名“夜枭”队员后背中箭，闷哼一声，动作却不停，直到将一具弩机的弓弦彻底砍断，才力竭倒下。
灰隼左臂也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淋漓，但他依旧如同磐石般屹立不倒，短刃挥舞，每一次出击都必有一名守军倒下。
“队长！完成了！”最后一名负责破坏的队员嘶声喊道，他所在的那具床弩甚至被他用最后携带的小型火药炸断了主梁！
灰隼回头看了一眼，确认主要目标均已瘫痪。他猛地掷出几枚烟幕弹，浓密的烟雾瞬间笼罩了这片区域。
“撤！”
趁着守军被烟雾所阻，视线不清的短暂空隙，灰隼和仅存的两名队员毫不犹豫地转身，冲向最近的城墙垛口，纵身跃下！下方早有接应的队员张开了特制的缓冲网索。
当烟雾散去，守军冲到垛口边，只看到下方黑漆漆的地面，以及几具被破坏得不成样子的床弩残骸。潜入者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城头上的混乱持续了半夜才渐渐平息。清点下来，共有六处弩机阵地遭到严重破坏，三处警钟被毁，守军死伤超过百人，而潜入的敌人，除了留下几具尸体外，大部分成功逃脱。
消息传到皇城，“影鸦”震怒，却又无可奈何。他深知，这只是开始。萧玄的谍报力量，远比他想象的还要难缠。而经此一闹，邺城守军的士气，无疑又遭受了一次沉重的打击。城外，联军营寨中，苏成方得知夜袭成功的消息，抚掌大笑，下令犒赏三军。
邺城的这个冬夜，注定无人安眠。城墙上的血迹尚未干涸，而更猛烈的风暴，正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