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寒风,如同无数把冰冷的锉刀,刮过北齐大地。然而,比天气更冷的,是邺城伪朝廷守军的心。自从联军突破了最后一道外围防线——位于邺城以南三十里的“鹰嘴崖”隘口后,那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感,便沉甸甸地压在了每一个守城士卒的心头。
过去短短十余日,对于据守邺城外围的北齐军队而言,简直是一场噩梦。苏成方率领的联军,仿佛一夜间脱胎换骨,不再是之前那个因缺粮而步履维艰、忙于安抚难民的疲惫之师,而是变成了一柄锋利无匹、势如破竹的尖刀!
“影鸦”精心构筑的七道防线,依托险要地形和坚固营寨,原本指望能层层消耗、迟滞联军,将其锐气磨尽在邺城之外。然而,他低估了“天下谍盟”无孔不入的情报能力,也低估了苏成方这位沙场老将的决断和联军将士在绝境中爆发出的战斗力。
第一道防线,设在距离邺城百里外的“黑水河”。时值寒冬,河面结着薄冰。守将自以为凭借河岸工事和冰面难行,足以阻挡联军数日。谁知联军前锋抵达后,并未急于渡河,而是趁着夜色,由灰隼带领的“隐麟”精锐潜行过河,悄无声息地摸掉了岸边的哨卡。随后,联军工兵营冒着刺骨冰水,仅用一夜时间,就在守军意想不到的河段架设起数座坚固的浮桥。天明时分,联军铁骑如潮水般涌过浮桥,守军仓促应战,一触即溃。
第二道防线,“落马坡”。此地坡度陡峭,易守难攻。守将吸取教训,重兵布防,滚木礌石准备充足。苏成方亲临前线观察后,下令步兵佯攻正面,吸引守军注意力。同时,一支由慕容烈率领的北魏轻骑兵,凭借其出色的山地行军能力,从侧翼一条猎户小道迂回而上,直插守军背后。当北魏狼头旗出现在山坡顶端时,守军瞬间大乱,腹背受敌,防线顷刻瓦解。
接下来的第三道“风鸣谷”、第四道“铁索桥”……苏成方将正兵与奇兵运用得炉火纯青。有时是正面强攻,以雷霆万钧之势碾压;有时是夜袭火攻,搅得守军不得安宁;有时是分化瓦解,利用“影鸦”政权不得人心、强征入伍的士卒士气低落的特点,阵前喊话,许以生路,竟真有不少守军阵前倒戈或一哄而散。
“影鸦”的焦土政策,此刻反而成了联军的助力。沿途被焚毁家园的百姓,对伪朝廷恨之入骨,主动为联军带路,提供守军布防的薄弱环节情报。联军“仁义之师”的名声也逐渐传开,使得一些原本摇摆的地方豪强和低阶军官,开始选择观望甚至暗中投诚。
第七道,也是最后一道外围防线——“鹰嘴崖”。这里是进入邺城平原的最后一道天险,两侧悬崖峭壁,中间一条狭窄通道,真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守将是“影鸦”的心腹韩豹,他亲自坐镇,将隘口堵得水泄不通,准备了大量火油、弩箭,发誓要让联军在此血流成河。
苏成方率军抵达后,并未立刻进攻。他扎下营寨,每日只是派小股部队上前骚扰,与守军对射,似乎无可奈何。韩豹见状,心中不免有些得意,认为联军终于被天险所阻。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就在他紧盯着正面通道时,一支由山中猎户和联军中最擅长攀爬的士卒组成的奇兵,在“隐麟”高手的带领下,趁着月黑风高,利用绳索和岩钉,如同猿猴般悄无声息地爬上了鹰嘴崖一侧被认为是无法逾越的绝壁!
第二天清晨,当韩豹还在睡梦中时,震天的喊杀声从他赖以依仗的悬崖顶上传来!奇兵从天而降,如同神兵天降,瞬间摧毁了崖顶的守军指挥所和弩炮阵地,并将准备好的易燃物点燃,扔向下方的隘口守军!
刹那间,隘口内火光冲天,守军大乱。早已蓄势待发的联军主力,在苏成方一声令下,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过隘口!韩豹见大势已去,在亲兵护卫下仓皇逃往邺城,第七道防线,宣告攻破!
至此,邺城外围屏障尽失,联军兵锋,直指那座巍峨的北齐旧都!
此刻,苏成方立马于一座小丘之上,遥望着数里外那座在冬日惨淡阳光下显得无比庞大的城池。邺城,不愧为北齐经营多年的都城。城墙高达四丈有余,由巨大的青条石砌成,坚固异常。墙体外侧有宽达三丈的护城河,虽然河面结着冰,但冰层下暗流涌动,绝非坦途。城墙上,旌旗密布,垛口后面人影绰绰,盔甲和兵刃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寒光,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很显然,“影鸦”已经将他所能调动的全部力量,都收缩到了这座最后的堡垒之中,准备负隅顽抗。
“将军,看来这‘影鸦’是打算当缩头乌龟,死守不出了。”副将策马来到苏成方身边,看着邺城森严的守备,眉头微皱。
苏成方冷哼一声,虬髯上沾着点点霜雪,眼神却锐利如鹰:“乌龟壳再硬,也总有砸开的时候!他以为躲进城里就安全了?做梦!”
他环顾四周。联军将士经过连番激战,虽然士气高昂,但脸上也难掩疲惫,许多人的衣甲上还带着血污和破损。连续突破七道防线,看似势如破竹,实则也是高强度作战,对将士的体力和精神都是极大的消耗。
“传令下去,全军后退五里,依托那片废弃的土城扎营!”苏成方下令道,“伐木立栅,深挖壕沟,把营寨给老子建得固若金汤!攻城器械营,抓紧时间打造云梯、冲车、投石机!伙夫营,把肉都给老子炖上,让弟兄们吃饱喝足,好好睡一觉!”
他深知,攻打像邺城这样的坚城,绝非一朝一夕之功。贸然进攻,只会徒增伤亡。现在最重要的,是让连续作战的部队得到休整,同时做好长期围困和攻坚的万全准备。
“灰隼。”苏成方看向身旁如同影子般的联络官。
“将军。”灰隼应道。
“邺城内部情况如何?‘影鸦’和那个小皇帝在哪里?守军兵力布置、粮草储备,还有没有可能从内部打开缺口?”苏成方一连问出几个关键问题。
灰隼答道:“回将军,根据盟内兄弟冒死传出的消息,‘影鸦’和伪帝高煜目前都在皇城之内,戒备极其森严。守军主力约四万人,由‘影鸦’的亲信和部分被迫效忠的原北齐禁军组成,分守四面城墙。粮草据称可支撑半年以上。至于内部缺口……‘影鸦’清查极严,暂时难以策反高级将领,但底层士卒和城中百姓,对其暴政怨声载道,尤其是焦土政策之后,人心浮动。”
苏成方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那座巨大的城池,缓缓道:“也就是说,强攻不易,但围困和瓦解,有机会。”他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容,“那就先围着吧。把他困死在这座孤城里!同时,把我们在城外如何安置难民、如何公平买卖的消息,想办法送进城里去!老子倒要看看,是‘影鸦’的刀快,还是饿肚子的人心狠!”
随着苏成方的命令,庞大的联军开始有序后撤,在邺城数里外的一片地势稍高、有废弃土墙依托的地方,开始构建坚固的营寨。一座座营帐如同蘑菇般迅速立起,壕沟被挖深,栅栏被加固。后方,工匠们叮叮当当地开始打造各种攻城器械,空气中弥漫着木材和铁器的味道。
邺城城头,“影鸦”依旧戴着那副银色面具,黑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他冷漠地看着城外联军忙碌的景象,看着那如同森林般逐渐立起的营寨和攻城器械,面具下的目光幽深难测。
“督主,敌军看来是要长期围困了。”韩豹站在他身后,脸上带着忧色,“我们的粮草虽足,但若长久被困,只怕军心……”
“慌什么?”“影鸦”沙哑的声音打断他,“邺城坚不可摧,苏成方想啃下这块硬骨头,没那么容易。传令下去,严守四门,没有本督主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加强夜间巡逻,严防敌军偷袭或细作潜入!告诉将士们,守住邺城,荣华富贵,唾手可得!若城破,皆是死路一条!”
他的命令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酷。然而,在他转身走下城楼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城外联军营寨中那面迎风招展的“萧”字大旗,以及更远处隐约可见的、被联军妥善安置的难民营地,一丝极其细微的阴霾,还是在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
苏成方……萧玄……还有那个不知死活的红蝎……你们以为,兵临城下,就赢定了吗?
邺城内外,一边是磨刀霍霍、气势如虹的攻城大军,一边是龟缩坚城、负隅顽抗的守军。一场惨烈的攻防大战,已是箭在弦上。而空气中,除了硝烟味,似乎还弥漫着一股更深的、关于背叛、忠诚与生存的复杂气息。这场围绕着邺城的较量,才刚刚拉开血腥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