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北风,已然带上了凛冽的刀锋之意,呼啸着掠过广袤荒凉的原野。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得仿佛要压到地面,稀疏的雪粒子被风卷起,砸在行进中的将士盔甲上,发出细碎而冰冷的声响。
离开建康已有数日,北伐大军的先头部队——由苏成方亲自率领的三万南梁精锐以及五千北魏铁骑,正顶着寒风,沿着官道向北疾进。队伍如同一条黑色的巨蟒,在苍茫大地上蜿蜒前行,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却难掩一股肃杀凝重的气氛。
苏成方骑在他那匹神骏的乌骓马上,一身明光铠沾染了征尘,虬髯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他虎目圆睁,不断扫视着前方和两侧的地形,粗犷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紧握缰绳的手背青筋微凸,显露出内心的焦灼与警惕。主公萧玄重伤未愈,坐镇后方,将北伐重任交于他手,这既是莫大的信任,也是沉甸甸的压力。尤其此行名义上是“助北齐平乱”,实则前途未卜,北齐内部情况复杂,更有那只策划了麟德殿刺杀的幕后黑手潜藏暗处,由不得他不万分小心。
“将军,看这天色,怕是有一场大雪。”副将策马靠近,呵出一口白气,大声说道,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忽。
苏成方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幕,眉头拧得更紧:“传令下去,加快速度!务必在天黑前赶到六十里外的黑风驿驻扎!这鬼天气,绝不能露宿荒野!”
命令层层传达,队伍的行进速度明显加快了几分,马蹄踏在开始冻结的硬土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
就在这时,天际传来一声清冽的鹰唳。一只通体灰褐、眼神锐利的猎鹰穿破风雪,如同利箭般俯冲而下,精准地落在了队伍中一名身着普通士卒服饰、气质却格外沉静的骑士肩头。这骑士正是“隐麟”派在大军中的联络官,代号“灰隼”。
灰隼熟练地从猎鹰脚踝处的铜管内取出一小卷细帛,快速扫了一眼,脸色微变。他不敢怠慢,立刻催动战马,奔向中军位置的苏成方。
“将军!总坛急讯!”灰隼来到苏成方马前,压低声音,将细帛呈上。
苏成方接过,展开细帛,上面是墨九那特有的、简洁却信息量巨大的笔迹。他只看了几行,瞳孔便是骤然一缩,脸上的肌肉瞬间绷紧!
细帛上的情报,如同冰水浇头,让他心底那股不祥的预感成为了现实:
“北齐惊变。宗室元老会同部分边军将领,已于三日前在邺城拥立年仅五岁的宗室子高煜为帝,废红蝎摄政之位,斥其为‘祸国妖女’、‘引狼入室’。伪帝登基,改元‘天顺’。幕后疑似‘影鸦’重掌大局,整合残余势力,据邺城而守,宣称‘誓死抵御梁魏入侵’。各地观望势力蠢蠢欲动,北齐境内恐已坚壁清野,我军前行阻力大增。详情后续。切望谨慎。”
“影鸦!果然是这个阴魂不散的家伙!”苏成方咬牙切齿,几乎将手中的细帛捏碎。麟德殿的刺杀,碧落黄泉的剧毒,如今北齐的迅速变天,这一连串事件背后,果然都有这只黑手的影子!他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趁着红蝎重伤未归、群龙无首的空档,迅速扶植傀儡,掌控北齐大局,其能量和手段,实在可怕!
“将军,情况有变?”副将见苏成方脸色难看,连忙问道。
苏成方将细帛递给副将传阅,沉声道:“北齐那边立了个小皇帝,是‘影鸦’在背后搞鬼。咱们这‘助友平乱’变成了‘入侵他国’,道义上先矮了一头。前面的路,不好走了。”
副将和周围几名高级将领看完情报,脸色也都凝重起来。原本设想的是快速进军,配合红蝎肃清内部反对派,现在红蝎下落不明(他们尚不知红蝎已秘密启程返回),北齐反而有了一个“合法”的中央政权,还是以抵抗侵略的名义,这仗的性质一下子就变了。
“妈的!就知道没这么简单!”一名性如烈火的参将骂道,“肯定是那帮龟孙子怕了我们,搞出个小皇帝当挡箭牌!”
“挡箭牌不假,但这牌子现在挺硬。”另一名较为沉稳的将领沉吟道,“邺城是北齐旧都,城高池深,粮草充足。若‘影鸦’真能整合残余力量据城死守,我们短时间内恐怕难以攻克。一旦战事胶着,粮草补给、士兵士气都是问题。更何况,突厥那边会不会趁火打劫?”
这话说到了关键处。苏成方目光扫过众将,看到他们脸上的忧虑,心知士气可鼓不可泄。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洪声道:“慌什么!不过是一群跳梁小丑,扯了张虎皮做大旗!别忘了咱们是为什么来的!麟德殿的刺杀,主公中的毒,这笔血债,难道因为对方立了个小娃娃皇帝就算了?‘影鸦’越是搞这种鬼蜮伎俩,越是说明他心虚!真正的北齐军民,谁会真心拥护一个弑君篡位、勾结外敌的阴谋家扶植的傀儡?”
他声若洪钟,在风雪中传开,附近听到的士卒们纷纷投来目光。
苏成方继续吼道:“主公命我等北伐,是为讨逆,是为伸张正义,更是为了邦联永固!这北齐的天,早就该变一变了!如今有人想逆天而行,咱们就用手中的刀枪,告诉他们什么叫大势所趋!传令全军,加速前进!抵达黑风驿后,埋锅造饭,好好休整!明日一早,继续开拔!老子倒要看看,是邺城的城墙硬,还是咱们南梁儿郎的骨头硬!”
“誓死追随将军!讨逆平乱!”众将被苏成方的豪气感染,齐声呼应。消息迅速在军中传开,虽然前途艰险,但主将的坚定无疑给将士们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大军继续在风雪中跋涉,速度更快了几分。然而,苏成方内心的沉重却并未减轻。他召来灰隼,低声吩咐:“立刻传信回总坛,禀报主公北齐最新局势。同时,动用一切手段,查清‘影鸦’如今在北齐的具体位置、势力分布,以及……红蝎摄政王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灰隼领命,立刻去安排飞鹰传书。
傍晚时分,大军终于抵达了预定驻扎地——黑风驿。这只是一座规模不大的边境驿站,根本无法容纳数万大军。大部分士卒只能在驿站外围的背风处搭建简易营帐。风雪似乎更大了些,气温骤降,呵气成冰。
中军大帐内,炭盆烧得噼啪作响,总算带来些许暖意。苏成方卸下盔甲,穿着厚厚的棉袍,正与几名将领和灰隼围着粗糙的军事地图商讨进军路线和应对策略。帐外风雪呼啸,帐内气氛凝重。
“根据最新情报,‘影鸦’控制的伪朝廷已下令北齐各边关要塞严防死守,并且可能派遣小股部队骚扰我军粮道。”灰隼指着地图上几个关键点说道。
“邺城周边地形复杂,易守难攻。强攻非是上策。”沉稳的将领指着邺城周围的山川河流,“若能设法分化其内部,或引诱其出城野战,方有胜算。”
“谈何容易?”性急的参将道,“那‘影鸦’狡诈如狐,既然敢拥立伪帝,必然做好了万全准备。”
正当众人争论不休时,帐外亲兵来报:“将军,营外巡哨抓到一名形迹可疑之人,自称有重要情报要面呈将军!”
苏成方眉头一挑:“带进来!”
很快,一名浑身裹满冰雪、冻得瑟瑟发抖、穿着北地平民服饰的瘦小男子被押了进来。他一进温暖的帐篷,便瘫软在地,连连磕头:“将军……将军饶命……小人有……有天大的消息禀报……”
苏成方使了个眼色,亲兵递过去一碗热汤。那男子咕咚咕咚喝下,缓过气来,才神秘兮兮地低声道:“将军……小人……小人是邺城人士……前日夜里,亲眼看见……看见一队穿着古怪、杀气腾腾的人,护送着一辆蒙得严严实实的马车,从南面小道偷偷进了城!那马车里的人没露面,但守城的军官对他们极其恭敬,直接放行了!小人觉得蹊跷,又听说天兵……不,将军的大军将至,就想来……来报个信,换点赏钱……”
穿着古怪、杀气腾腾的护卫?被恭敬迎入邺城的神秘马车?
帐内众人心中都是一动!苏成方与灰隼交换了一个眼神。难道……是“影鸦”本人?或者,是其他什么重要人物在这个关键时刻进入了邺城?
“你看清那些护卫有什么特征?马车有多大?”灰隼上前一步,冷声问道。
那男子努力回忆着:“特征……哦对了!那些护卫的腰带上,好像都挂着一个……一个黑乎乎的,像是乌鸦尾巴似的饰品!马车不大,但看起来很结实,拉车的马都是好马!”
乌鸦尾巴饰品?!这似乎是“影鸦”麾下核心力量的标志!
苏成方心中剧震!如果真是“影鸦”在这个节骨眼上亲自到了邺城,那无疑是要坐镇指挥,负隅顽抗了!这对北伐大军而言,既是挑战,也未尝不是一个机会!若能锁定其位置……
他强压住内心的激动,扔给那男子一锭银子,沉声道:“消息若属实,少不了你的好处!先带下去,好生看管!”
待那人被带下,苏成方立刻对灰隼道:“立刻将此事密报主公和墨九先生!同时,加派斥候,重点侦察邺城南面小道及周边区域!我要知道那辆马车最终去了哪里!”
“是!”灰隼领命,身影迅速没入帐外的风雪中。
苏成方走到帐门前,掀开厚厚的帘幕,一股刺骨的寒风立刻卷着雪沫扑了进来。他望着外面漆黑一片、只有零星灯火和呼啸风声的营地,以及更北方那片被夜色和风雪笼罩的、未知而危险的北齐大地,目光变得无比锐利。
“影鸦……你终于忍不住跳出来了吗?”他低声自语,拳头缓缓握紧,“也好!省得老子到处找你!这邺城,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风雪更急了,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北伐之路,注定不会平坦。但苏成方心中那团火,却燃烧得更加旺盛。主公的仇,邦联的危局,都要用这场北境的铁血征战,来做一个彻底的了断!
而在距离黑风驿数百里之外,一条更为隐秘难行的山道上,一辆普通的马车,在十余名气息内敛、眼神锐利的“夜枭”队员护卫下,正顶风冒雪,艰难地向北跋涉。车厢内,裹着纯白狐裘的红蝎,在剧烈的颠簸中缓缓睁开眼,听着窗外呜咽的风声,苍白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