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九带来的调查结果,如同在偏殿沉闷的空气里投下了一块寒冰,瞬间冻结了所有细微的声响。萧玄靠坐在榻上,听完那看似指向明确、实则漏洞百出的“真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波动一分。
然而,站在榻边的墨九,却清晰地感觉到,周遭的空气仿佛骤然变得粘稠、沉重,一种无形却令人心悸的威压,正以萧玄为中心,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那不是内力外放,而是久居上位、执掌生杀大权者,在极致的愤怒下,自然流露出的、足以让灵魂战栗的气场。
萧玄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他放在锦被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脑海中,麟德殿那支毒矢破空而来的画面再次闪现,左肩胛处仿佛又传来了那锥心的刺痛和阴寒的麻痹感。紧接着,是红蝎那决绝的眼神、那逆天的换血秘术、以及她此刻躺在不远处、鬓发染霜、生机渺茫的惨烈模样……
这一切的源头,都指向那场精心策划的刺杀!而幕后之人,竟想用如此拙劣却毒辣的方式,将脏水泼向北齐,意图一举摧毁刚刚缔结的邦联,将他萧玄也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好……很好……”
萧玄的声音终于响起,低沉、沙哑,仿佛蕴含着万钧雷霆前的死寂。他猛地睁开双眼,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不再是平静无波,而是掀起了滔天的巨浪,冰冷刺骨的杀意几乎要化为实质喷射而出!即便是墨九这般心志坚毅之人,在与那目光接触的瞬间,也不由自主地垂下了眼帘。
“把本王当棋子……当死人……”萧玄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暴怒,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砸在寂静的殿中,回荡起令人胆寒的回音,“用这等下作手段,栽赃嫁祸,离间三国……真当本王是泥塑木雕不成?!”
他周身的气息陡然变得凌厉无比,虽然重伤未愈,内力虚浮,但那属于“护国共主”、属于“孤鸾”的滔天煞气,却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榻边小几上的茶盏,被这股无形的气劲震得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查!”萧玄猛地一掌拍在榻沿,虽然虚弱,但那动作中蕴含的决绝与愤怒却丝毫不减,“给本王彻查到底!挖地三尺,也要把那只藏在阴沟里的手揪出来!不管涉及到谁,不管他身份多高,背景多深,一经查实,本王要他九族尽灭,死无葬身之地!”
这誓言,冰冷、血腥,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味。墨九毫不怀疑,一旦找到真凶,必将迎来主公最残酷、最彻底的报复。这已不仅仅是个人恩怨,而是对邦联根基、对他萧玄权威最恶毒的挑衅,必须以最雷霆的手段回应!
就在这时,另一边软榻上,传来一声极其微弱、带着痛苦喘息的呼唤,打断了萧玄汹涌的怒意。
“萧……玄……”
是红蝎的声音。她不知何时已然苏醒,或许是殿内陡然变化的压抑气氛,或许是萧玄那毫不掩饰的杀意惊醒了她。她艰难地侧过头,黯淡无光的眸子望向萧玄这边,嘴唇干裂苍白,每说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萧玄满腔的怒火如同被一盆冰水浇下,瞬间收敛。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杀意,目光转向红蝎,眼神中的冰冷褪去,换上了难以言喻的复杂,声音也放缓了许多:“你醒了?感觉如何?”
红蝎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的目光直直地看着萧玄,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锐利与算计,只剩下虚弱、疲惫,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恨意。她断断续续地,用气若游丝却异常清晰的声音说道:
“清……清理门户……是……是我之责……”
她指的是那些所谓的“北齐大皇子余孽”和流出的“碧落黄泉”。无论真相如何,这盆脏水是泼在北齐身上的。作为北齐摄政王,肃清内部、查明真相、挽回声誉,是她的责任,更是她维护统治必须做的事情。这不仅仅是给南梁、给萧玄一个交代,更是给北齐国内那些可能还在观望、甚至幸灾乐祸的势力一个血腥的警告!
她停顿了一下,积蓄着微弱的力量,眼神中透出一股近乎执拗的坚定,继续说道:“助我……重返……北齐。”
这句话,不再是请求,更像是一种宣告,一种基于当前局势最冷静、也最迫切的判断。她必须尽快回到北齐!只有回到自己的地盘,她才能调动鸮羽营的力量,才能震慑宵小,才能彻查毒药来源和余孽动向,才能……在武功尽失、元气大伤的虚弱状态下,保住自己的性命和权位!留在南梁,留在这是非中心的建康,她就像离水的鱼,随时可能被暗处的冷箭吞噬。
萧玄凝视着红蝎那双虽然黯淡却依旧清醒坚定的眼睛,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他看到了她深藏的恨意,也看到了她那不容践踏的骄傲和责任感。此刻的红蝎,脆弱得不堪一击,但她的意志,却如同历经风霜的寒铁,未曾弯曲。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红蝎微弱的喘息声和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片刻后,萧玄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好。”
一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他理解红蝎的选择,也支持她的选择。这不仅是为了帮她,更是为了邦联的大局,为了揪出真正的幕后黑手。让红蝎返回北齐,稳住北齐局势,清除内部隐患,才能避免三国联盟从内部崩解。同时,北齐的动荡,也可能让那只黑手露出更多马脚。
“你需要什么?”萧玄问道,直接切入实质。
红蝎闭了闭眼,似乎在权衡,片刻后低声道:“……安全的……路线……可靠的……护卫……还有……消息共享。”
她要求的很简单,却至关重要。一条能避开所有可能埋伏、安全返回北齐的隐秘路线;一支绝对忠诚、足以保护她现在这虚弱之躯的护卫力量;以及,南梁这边调查到的、关于刺杀和幕后黑手的所有情报,需要与她同步。
萧玄点了点头:“墨九会安排。‘隐麟’最精锐的小队,护送你回去。路线和情报,他会直接与你的人对接。”
他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直接做出了承诺。这份信任和效率,是基于当前危局下最理性的选择,也隐隐包含了……对红蝎那份沉重付出的某种回应。
红蝎似乎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再次闭上了眼睛,极度的虚弱让她连保持清醒都变得困难。但她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达成共识的释然。
萧玄看着重新陷入昏睡的红蝎,目光深沉。麟德殿的刺杀,如同一把双刃剑,不仅重创了他们两人,也将他们更加紧密地捆绑在了一起,一种超越单纯利益算计的、复杂的同盟关系,在这血与火的考验中,悄然确立。
他转向墨九,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刀:“按计划准备。同时,这边的调查,加大力度。重点查突厥的动向,查萧景琰近期的所有接触……我要知道,到底是谁,这么迫不及待地想把这潭水搅浑。”
“是,主公!”墨九躬身领命,身影悄然退出了偏殿,去安排那场关乎北齐命运、也影响天下格局的秘密护送。
偏殿内,再次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声。一场风暴即将随着红蝎的回归,席卷北齐。而建康城内的暗战,也将进入新的阶段。萧玄的雷霆之怒,已然点燃,只待找到目标,便会化作焚尽一切的烈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