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蝎离去的脚步急促而决绝，如同赴死的战士，在偏殿沉重的门扉合拢后，留下了一室更加凝滞的死寂和浓得化不开的绝望。唯有萧玄愈发微弱、时而夹杂着痛苦痉挛的呼吸声，以及烛火燃烧时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提醒着人们时间正在无情流逝。

    榻上的萧玄，情况正在急速恶化。那“碧落黄泉”的毒性猛烈超乎想象，青黑色的毒纹如同拥有生命的藤蔓，已经攀爬至他的脖颈侧缘，正向心口和面部蔓延。他的脸色从苍白转向一种死气沉沉的灰败，嘴唇完全变成了紫黑色，身体时而冰冷如铁，时而却又滚烫如火，那是毒素在疯狂侵蚀他生机本源的表现。几位御医拼尽全力，用金针封穴，灌入吊命的参汤灵药，但也仅仅是杯水车薪，延缓着最后时刻的到来，根本无法阻止死亡的脚步。陈院判面如死灰，不住地摇头叹息。

    墨九依旧如同石雕般守在榻边，但他的眼神深处，那冰封的杀意之下，是几乎要溢出来的焦灼。苏成方已经不再踱步，他死死盯着萧玄，虎目含泪，双拳紧握，指甲深深抠进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也浑然不觉。拓跋月瘫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无声地流泪，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魂魄。

    萧景琰也留在殿内，脸上维持着“沉重”与“悲痛”，时不时催促御医想办法，但眼底最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既有对计划顺利的隐隐期待，又有对眼前这惨烈一幕的些许不适，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萧玄那顽强生命力的忌惮。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每一秒都如同在刀尖上煎熬。偏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窒息。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回天乏术，连墨九都开始默默准备后事之时——

    “砰！”

    偏殿的门被一股大力猛地撞开！

    红蝎去而复返！

    她的样子比离去时更加狼狈，发髻有些散乱，几缕青丝被汗水黏在苍白的脸颊上，那身玄黑色的摄政王朝服下摆沾染了尘土，似乎匆忙间在哪里奔走或翻找过。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手中紧紧攥着的一个样式古朴、颜色暗沉的紫檀木长盒，盒子上雕刻着诡异的、类似鸮鸟羽毛的图腾，散发着一种古老而危险的气息。

    她的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显然这一趟奔波耗费了她大量心力，原本就未痊愈的内伤似乎又有复发的迹象。然而，她的那双凤眸，却亮得吓人，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光芒，仿佛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红蝎姐姐！”拓跋月如同抓到救命稻草，猛地站起身。

    “摄政王，你……”萧景琰也露出“惊讶”的神色。

    红蝎根本无视众人，她的目光直直锁定在榻上气息奄奄的萧玄身上。她快步走到榻前，看也不看周围的御医和墨九等人，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厉声道：“所有人都出去！立刻！马上！”

    她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威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御医们面面相觑，看向萧景琰和墨九。

    墨九眉头紧锁，盯着红蝎手中的那个诡异木盒，又看了看她决绝的眼神，沉默了一瞬，然后对御医和苏成方挥了挥手：“听摄政王的，都出去。守住殿门，任何人不得靠近。”

    苏成方还想说什么，被墨九用眼神制止。萧景琰目光闪烁，最终也点了点头，带着满腹疑窦的御医们退出了偏殿。拓跋月虽然担忧，但在侍女的搀扶下，也被请了出去。

    厚重的殿门再次关上，室内只剩下红蝎、昏迷的萧玄以及如同影子般沉默却并未离开的墨九。墨九退到了最远的角落阴影里，如同融入了墙壁，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最后的防线。

    红蝎没有理会墨九，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量。她颤抖着手，打开了那个紫檀木长盒。盒内衬着暗红色的丝绒，上面静静躺着两件东西：一长一短两支造型奇特的空心银针，针身上刻满了细密的符文；还有一卷颜色泛黄、材质非帛非纸的古老卷轴，散发着一股陈腐的气息。

    她拿起那卷轴，快速展开，目光扫过上面那些用暗红色朱砂书写的、扭曲如同蝌蚪般的古老文字和图示。这上面记载的，正是北齐“鸮羽营”代代相传、却被列为绝对禁忌的秘术——“换血归元法”！此法凶险无比，施术者需以自身为媒介，将中毒者体内的剧毒强行引入自己体内，以其精血元气暂时容纳毒素，为中毒者争取一线生机。但代价是，施术者轻则元气大伤，武功尽废，重则当场毒发身亡，与被救者同归于尽！数百年来，尝试此术者，无一善终！

    红蝎的指尖拂过那些古老的文字，脑海中闪过鸮羽营秘典中关于此术的恐怖描述，她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当她抬眼看到萧玄那急速流失生机的灰败面容时，所有的犹豫和恐惧都被一股更强大的决绝所取代。

    是他，在太极殿上提出了超越藩属的“邦联”构想，给了北齐一条真正的生路。

    是他，在峡关月下，与她达成了终结乱世的深层共识。

    是他，就在刚才，用身体为她挡下了这必死的毒箭！

    她红蝎一生，杀人无数，算计无穷，从未欠过任何人。但这一次，她欠萧玄的，是一条命！一条她无法眼睁睁看着就此消逝的命！

    “萧玄……”她低声唤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你若死了，这棋局……未免太过无趣。”

    说完，她眼中最后一丝波动彻底平息，只剩下冰冷的坚定。她放下卷轴，拿起那两支诡异的银针。长针细如牛毛，短针稍粗。她先是用短针，小心翼翼地刺破萧玄左手腕处的血管，一股粘稠的墨黑色毒血缓缓渗出。然后，她拿起长针，毫不犹豫地，刺入了自己右手腕的动脉！

    鲜血涌出，但她立刻用拇指按住针口附近，控制着血流。

    接着，是最关键、也是最凶险的一步——将两支银针通过某种奇特的方式连接起来，构建一个临时的、逆天的血脉通道！这需要施术者对自身内力有着极其精妙的掌控，稍有差池，便是血脉逆冲，当场爆体而亡！

    红蝎屏住呼吸，将《鸮羽秘典》中记载的独门内力，以一种极其痛苦的方式逆转运行，强行灌注于银针之上。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鬼，额头上青筋暴起，大颗大颗的冷汗浸透了鬓发，身体因为极致的痛苦而剧烈颤抖起来，仿佛正在承受千刀万剐之刑！

    但她硬是咬着牙，凭借着超凡的意志力，完成了这个连接！

    下一刻，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通过那两支银针构成的脆弱通道，萧玄体内那墨黑色的毒血，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开始极其缓慢地、一丝丝地流向红蝎的体内！而红蝎自身的鲜红血液，则带着她精纯的本命元气，反向流入萧玄的血管！

    这是一个极其缓慢而又无比痛苦的过程。萧玄的身体开始出现细微的抽搐，那蔓延的青黑色毒纹，似乎停滞了一下，然后开始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极其缓慢地回缩。而红蝎，则承受着毒素入体的巨大痛苦！那“碧落黄泉”的毒性何其猛烈，一进入她的身体，就如同岩浆般灼烧着她的经脉，吞噬着她的生机！她的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开始发紫，身体冰冷得如同冰块，但她依旧死死维持着那个姿势，将更多属于自己的生机血液，渡给萧玄。

    墨九在阴影中静静地看着这一切，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终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波澜。他看得出，红蝎是在用命换命！

    时间一点点流逝，偏殿内只剩下两人粗重（萧玄开始恢复些许）和微弱（红蝎迅速衰弱）的呼吸声，以及那无声流淌的、交换着生死的血液。

    不知过了多久，当萧玄脖颈上的毒纹褪去大半，脸上恢复了一丝微弱的血色时，红蝎终于支撑到了极限。她猛地喷出一口黑紫色的毒血，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连接两人的银针也随之脱落。

    墨九瞬间出现在她身后，扶住了她即将栽倒的身体。

    此时的红蝎，气息微弱到了极点，脸色青黑交加，比之前的萧玄好不了多少，整个人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奄奄一息。

    而榻上的萧玄，虽然依旧昏迷，但呼吸明显平稳了许多，那致命的青黑色已经从心口区域退去。

    红蝎艰难地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萧玄的情况，嘴角似乎想扯出一个弧度，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了。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对墨九吐出几个模糊的字：

    “守着他……等我……醒来……”

    话音未落，她便彻底昏死过去，不省人事。

    墨九看着怀中气若游丝的红蝎，又看了看榻上情况好转的萧玄，沉默地将红蝎轻轻放在一旁的软垫上，盖好薄毯。然后，他重新站回榻边，如同最忠诚的守护神。

    偏殿内，烛火依旧摇曳。一场惊心动魄的换血禁术暂时保住了萧玄的性命，却将红蝎推向了死亡的边缘。这份以命换来的生机，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而殿外，关于刺客、关于毒药、关于这场刺杀的真正阴谋，才刚刚开始发酵。整个建康城，都因为麟德殿内的这场惊变，而暗流汹涌，风暴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