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晋摄政王萧景琰的册立,如同在波澜渐息的南梁朝堂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尚未平复,另一项更为关键、也更能体现权力实质走向的任命,已悄然提上日程。表面上的皇室正统得以延续,但真正支撑这个国家运转的军政大权,需要一双更强有力、也更令人信服的手来掌控。
摄政王宫殿“永寿宫”内,虽已匆忙收拾布置,尽量恢复了亲王规格的陈设,但仍难掩一股长期无人居住的清冷。萧景琰穿着不合身的亲王常服,坐在宽大的书案后,面前堆放着由内阁初步筛选后送来的奏章。他脸色依旧苍白,手指颤抖地拿起一份奏本,看了不到几行,便觉得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如同蝌蚪般游动,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十余年的囚禁生涯,不仅摧残了他的身体,更让他几乎与外界隔绝,对于朝政民生、军事边防,他如同刚出生的婴儿般懵懂无知。身旁伺候的太监(实为墨九安排的隐麟人员)轻声提醒他该如何批阅,该用何种印信,萧景琰只能机械地模仿,眼神中充满了茫然与无助。他就像一个被突然推到舞台中央的提线木偶,所有的动作都依赖着幕后那双看不见的手。
与此同时,在距离永寿宫不远的、原本属于柳太后心腹但已被清理一空的枢密院值房内,萧玄正与苏成方、周青以及几位新提拔的阁臣进行着一场更实质性的会议。议题从边境防务、军队整编、粮草调配,到受灾州府的赈济、赋税政策的微调,繁杂而紧迫。
“都督,”苏成方指着地图上淮水一线,“北齐‘赤狼军’虽已后撤,但依旧在边境虎视眈眈。我军需趁此机会,重新巩固防线,修复关隘,尤其是历阳、郢都等险些被柳氏出卖的重镇。”
“户部刚清点完库银,柳氏党羽贪墨甚巨,国库空虚,各地粮仓也多有亏空,眼下春耕在即,赈灾、军饷处处需钱,捉襟见肘啊。”新任户部尚书一脸愁容。
“各地官员人心惶惶,不少位置空缺,政务堆积,需尽快选派得力干员赴任,恢复秩序。”吏部尚书补充道。
所有的问题,最终都汇聚到萧玄这里,等待他的决断。他听取汇报,分析利弊,做出指示,条理清晰,决策果断。众人也自然而然地以他为首,仿佛他才是这间屋子里真正的主事者。
会议间隙,一位阁老试探性地进言:“都督,如今摄政王虽已立,然殿下久困深宫,于政事生疏。国事繁杂,千头万绪,非殿下短期内所能熟悉。都督功高盖世,深孚众望,于这非常时期,还需都督多为分担,总揽全局才是啊。”
萧玄闻言,并未立刻表态,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目光掠过窗外宫墙的飞檐,似在沉思。
次日,一次规模更小但分量更重的御前会议在养心殿偏殿举行。参与者除了萧玄、几位核心阁臣,还有精神稍好的幼帝(象征性出席)以及依旧局促不安的摄政王萧景琰。
议题很快便引向了如何稳定当前局势,确保政令军令畅通。阁臣们纷纷陈述眼下困境,强调需要一个强有力的核心来统筹协调。
这时,萧玄终于起身,面向幼帝和摄政王,躬身一礼,语气沉稳而恳切:
“陛下,摄政王殿下。如今内忧虽暂平,外患仍未消,国事艰难,百废待兴。臣本武夫,蒙陛下与殿下信重,委以重任,然名不正则言不顺。为确保政令统一,军令畅通,有效应对内外诸事,臣斗胆恳请陛下与殿下,赐臣相应名分,以便臣能更有效地调动资源,协调各方,为陛下与殿下分忧,为南梁社稷效力。”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谦逊和忠诚,又点出了现实的迫切需要。
幼帝懵懂地看向摄政王,萧景琰则更加慌乱,他求助似的看向几位阁老。那几位阁老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纷纷点头。
资历最老的太傅出面道:“陛下,殿下,萧都督所言极是。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萧都督文韬武略,忠心为国,由他总揽军政,实乃当前稳定局势之不二人选。老臣建议,可仿古制,拜萧都督为‘大将军’,总统天下兵马;同时加‘录尚书事’衔,参决政务。如此,军政协调,方能事半功倍。”
“大将军”,乃是武将最高荣誉职衔,虽不常设,但一旦授予,便意味着对全国军队拥有最高指挥权。“录尚书事”,则是文官顶级加衔,有权参与甚至主导尚书省(最高行政机构)的决策。
这两个头衔加在一起,其权力之大,几乎等同于无冕之相,甚至在某些方面更甚。但在当前形势下,这又是最合理、最能让人接受的选择。
萧景琰根本不懂这些头衔背后的含义,他只看到所有“可靠”的大臣都赞同,而萧玄又是将他从地狱般囚禁中救出的人,他下意识地便点了点头,用细弱的声音道:“准……准奏。一切……一切依众卿所议。”
幼帝见状,也学着样子点了点头。
仪式从简,但意义重大。很快,正式的诏书便颁布天下:加封隐麟都督萧玄为“大将军”、“录尚书事”,总揽南梁军政大权。
诏书一下,建康城内外的军队立刻有了主心骨,苏成方、周青等将领行事更加名正言顺。各州郡官员也明白了风向,政务汇报和请示的文书,如雪片般飞向萧玄如今坐镇的大将军府(暂设于原枢密院)。
萧玄并没有入住过于奢华的府邸,而是将大将军府和录尚书事的办公地点合二为一,设在了紧邻皇宫、便于处理紧急军情和政务的枢密院旧址。这里戒备森严,文书吏员穿梭不息,日夜灯火通明,成为了南梁事实上的权力中枢。
他每日在此接见将领、批阅奏章、召开会议,将柳太后乱政后的烂摊子一点点理顺。军队的整编计划、边境的防御部署、财政的开源节流、官员的考核任免……一道道命令从这里发出,高效而有力。
永寿宫里的摄政王萧景琰,依旧每日象征性地“批阅”着经过层层筛选、无关痛痒的奏章,接受百官的朝拜,但他更像一个被精心供奉起来的牌位。真正的权柄,早已牢牢握在了那位身兼“大将军”、“录尚书事”,坐镇枢密院,日夜操劳的萧玄手中。
名与实,在这一刻达成了微妙的平衡。萧玄以“臣子”的身份,行使着近乎帝王的权力,却无人能够质疑。因为这是他凭借赫赫战功、救国之功以及当前局势的迫切需要,自然而然获得的。
夜色深沉,大将军府内,萧玄放下最后一本关于漕运改革的奏章,揉了揉眉心。窗外,建康城万家灯火,一片宁静。但这宁静之下,多少暗流仍在涌动?那位看似柔弱的摄政王,未来又会如何?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目光锐利如初。
权力在手,意味着更大的责任,也意味着,他将直面接下来更严峻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