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欣是在刚满八个月的夜里四更发动的。

    雍亲王府灯火通明。

    镂空的雕花屏风和房门掩不住仪欣的哭腔和叫喊声。

    正院，富察马齐，傅文和傅辙，姚虞富察磐玟和十三福晋以及宫里御前都到了，等在正院庭间。

    钮祜禄氏和陈嬷嬷在产房里陪着仪欣。

    仪欣身上由几个丫鬟拉着淡紫色被衾，覆着她的身体，让生产看起来平静些，她感觉她的身体在被操控着，周围的一切模糊成一片。

    她抓着钮祜禄氏的手，哽咽着喊：“额娘…额娘…”

    陈嬷嬷忧心劝道：“福晋，您省着力气生产啊。”

    仪欣咬着下唇，还是忍不住溢出哭腔，她知道省着力气生产，但是她忍不住。

    “额娘，额娘生我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疼？”

    钮祜禄氏险些泪崩，狼狈擦掉自己地眼泪，笑着说：“我的儿，额娘生小九的时候最幸福，都忘了疼不疼了。”

    仪欣不信，她现在太疼了。

    接生嬷嬷一会儿说她胎位正，一会儿又说已经开了两指，总归都是讨喜报喜的话儿。

    她现在只剩下疼，满身都是汗水和眼泪，整个人湿漉漉的，垂着眼睛哭喊。

    “胤禛…”

    “胤禛…”

    她从来没这么疼过，他必须要永远对她好，要永远陪她吃乳酪冰碗，陪她做新鲜事，不能凶她，不能再揍她屁股，只能轻轻地揍，要永远让她欺负。

    胤禛兀自伫立在门前，离着房门最近，听着仪欣的痛呼声，他喉咙泛酸，胃也开始闷闷地疼。

    他抬头，月亮毛绒绒地挂在天上。

    天空好像有点下雨，不知道等了多久，东边泛起淡淡的苍青色，还有些许瑰丽梦幻的深蓝。

    他立如青竹，紧紧抿着唇，攥着佛珠想捻佛珠为仪欣祈福，发现脑袋里什么佛经都不剩。

    表面上看起来还是平静的，苏培盛却知道并非如此，他就守在胤禛身后，随时准备着扶住他的主子。

    “胤禛…”仪欣声音有些哑了。

    胤禛声音更哑，淡淡低声说：“苏培盛，给本王打些热水净手，伺候本王重新更衣。”

    苏培盛一凛。

    看向御前来的太监，王爷这是要进产房。

    他不敢置喙犹疑，刚哈腰准备去，就听见胤禛轻声吩咐，“扶我一把，我动不了了。”

    天空下起毛毛细雨。

    傅文看到胤禛的动作，他静静蹲在庭院间淋雨，低着头没有出声。

    马齐和傅辙在傅文身后一圈圈转。

    富察磐玟和善带着御前太监去偏殿等候，姚虞和完颜氏紧张又担忧。

    仪欣的痛呼不成句，分不清在喊什么。

    就是疼，就是需要他。

    胤禛重新更衣回来，御前太监不在庭间，他沉默却脚步疾行。

    好像对着空气淡漠吩咐：“守好雍亲王府，若有作乱者，杀。”

    见一盆血水端出来，他沉默地垂下眼睛，错身让接生嬷嬷先过去，然后，众目睽睽之下进了产房。

    “福晋，您要省着点力气，养的很好，不要紧张。”

    “福晋，随着奴婢的声音呼吸。”

    “福晋…看见孩子的头了…”

    钮祜禄氏跪在床前，替仪欣擦掉脸上的汗珠和眼泪。

    仪欣分不清任何人说的话，她呜呜咽咽掉眼泪，感觉有什么东西要将她撕碎了一样，直到她听见了胤禛的声音：

    “仪欣，我可以去陪你吗？”

    “快来…王爷…王爷…”

    陈嬷嬷大惊，不敢多言，惊愕看向钮祜禄氏，产房污秽，若是四爷有个什么运道不平之事，怕是要怨上格格啊。

    钮祜禄氏摇了摇头，缓缓转头看到红了眼眶的男人，缓缓弯了弯唇角，将仪欣的手递给胤禛。

    胤禛一把攥住，折膝跪到仪欣的脑袋旁。

    “便交给王爷了。”钮祜禄氏声音很轻，她帮不了什么忙，情绪也很崩溃，或许是年纪大了的缘故，她有点撑不住了。

    钮祜禄氏缓缓出了产房。

    “本王在这里，别害怕，别哭，省着力气见我们的孩子。”

    “王爷…王爷…我太疼…”

    “嗯，仪欣很疼，仪欣为了咱们的孩子吃了很多苦。”

    胤禛看着端出去的一盆盆血水，情绪亦有些崩溃，表面上仍旧风平浪静给仪欣安全感，内里却疯了有一会儿了。

    若是他的仪欣出了什么事，他就掐死他们的孩子，然后去找她请罪。

    不行，不能这么想。

    不行。

    “仪欣，本王在这里…很快就没事了。”

    胤禛不知道除了重复这些还能做什么，就任由她攥着自己的小臂用力。

    接生嬷嬷很有经验，就算胤禛跪在床前冷着脸，她们还是不惧不怕，大声又尽心尽力指挥着仪欣用力。

    仪欣咬着牙，紧紧闭着眼，到后面克制着喊不出声。

    突然，她觉得有温暖的水涌出，听到了孩子的一声啼哭。

    “啊…啊…”仪欣攥着胤禛的佛珠，最后用尽全身的力气把最后一个孩子送到这世界上。

    “哇…”又是一声婴儿哭啼。

    不知是谁喜悦声传来，紧接着又是一遍遍道喜声。

    “恭喜王爷，恭喜福晋，是两个小阿哥。”

    “赏！赏！”胤禛冷静地说，“都赏，给宫里报喜，开仓放粮。”

    “是！奴婢等谢四爷赏。”

    晴云将两个阿哥交给乳母，去请钮祜禄氏打理。

    仪欣松开胤禛的手，委屈巴巴看一眼胤禛，咧着嘴角想骄傲地笑，却感觉到手心处一滴一滴砸下小珍珠。

    “漏雨了吗…”

    “嗯，外面下雨，屋内漏雨了…”胤禛喉结一下下轻滚，低着头没有抬起来，控制半晌情绪，收敛着将自己捡回来。

    仪欣胳膊手腕都抬不起来，浑身还有些发抖，刚刚喝了一大碗参汤，精神很好又疼得睡不着。

    胤禛察觉到她的动作，缓慢低头弯腰，沉默地闭上眼睛，将脸轻轻贴到她的手心。

    仪欣动了动小拇指。

    好多眼泪啊，好多眼泪啊，胤禛。

    胤禛胤禛胤禛胤禛胤禛，好多眼泪啊，她都擦不完他的眼泪了。

    她要给胤禛面子，不能点破他掉眼泪的事情，不然威风凛凛的雍亲王没法混了。

    他怎么会掉这么多眼泪呢？

    她从来没见到过他掉眼泪，跟他的性格一样，流泪也没有任何声音。

    他说：“记录仪欣第一次做额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