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村的哭喊声越来越近，林青一脚踩进泥水里，裤腿早就湿透，冷得贴在腿上。他顾不上这些，抬头看去，几户人家的屋顶还露在水面外，人影趴在上面晃动，有的已经快撑不住了。
“绳子！竹排！”他一边往坡上冲，一边扯着嗓子喊，“先把老人和孩子接下来！”
几个刚从堤口撤下来的青壮年听见声音，立刻动手翻找还能用的材料。有人拆了半倒的柴棚，扛出两根长竹；有人从塌了一半的厨房里拖出一卷旧麻绳。赵刚也带着人赶到了，脸上全是雨水和泥道子。
“头儿，东边三户最危险，水已经漫到房梁了！”赵刚喘着气说，“我们试过靠过去，浪太大，竹排刚下水就翻了。”
林青抹了把脸上的水，“那就分段来。先用绳子固定两岸，再顺着绳子推竹排过去，人抓稳了再转移。”
话音落，他自己先上了竹排。木板拼得不牢，底下还在渗水，但他蹲在前头压住重心，对岸的人用力拉绳。竹排一点点挪过去，水打在身上像石头砸的一样。
第一趟带回来三个孩子和一个老太太。老太太缩在角落发抖，嘴唇青的。林青脱下外衣裹住她，交给等在坡上的小雨。
“灶生起来没？”他问。
小雨点头，“锅刚架好，柴火是干的，米也找到了一点。”
“煮稀饭，别放盐，先让饿着的人喝上一口。”林青说完就要走。
“你吃点东西再走。”小雨拉住他胳膊。
“待会。”他抽出手，转身又往水边走。
天还没亮，雨也没停。但山坡上已经不像刚才那样乱成一团。有人开始听指挥，按组行动。林青把能动的人都编了队：一组负责接人，一组搭棚，一组管粮。
“棚子不用大，遮雨就行。”他在空地上划出几块区域，“优先给伤员和老人用。门板、塑料布都行，先凑合。”
赵刚带着人去搬木材，从废屋里扒出还能用的东西。有户人家的猪圈塌了，他们把砖头一块块捡出来垒墙基，顶上盖油毡布，四角用石头压住。
第一个简易棚搭起来时，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浑身湿透的村民。有个小孩一直在咳，小雨端着碗热粥过来，轻轻吹了两下才递过去。
“慢点喝。”她说。
孩子捧着碗，手直抖。
旁边一个男人看着，眼眶红了，“我家房子没了，可你们……还管我们吃饭。”
小雨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又去忙下一家。
林青来回跑了几趟，把安置点的情况看了一遍。东村这边地势低，水退得慢，但至少人都救上来了。他站在坡顶，看见远处还有几处高点有人影，就安排赵刚带人继续转场救援。
“别硬上。”他叮嘱，“水流急的地方绕着走，先找安全路线。”
赵刚应了一声，带着五个人出发了。
林青自己留下来协调物资。粮食不多，只够撑一天。药品更少，连绷带都是撕了衣服凑的。他让人把剩下的米集中保管，每顿定量分发，谁也不能多拿。
“不是信不过谁。”他对围上来的人说，“现在谁都难，但越难越得公平。今天你多拿了，明天别人就没得吃。咱们是一条命一条命扛过来的，不能在这时候散了心。”
众人低头，没人吭声。过了一会儿，有个汉子主动把揣在怀里的半块饼掏出来交上去。
林青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谢谢。”
他转身走向临时厨房，见小雨正弯腰搅锅里的粥，头发贴在脸上，袖子卷到肘部，手腕上有道刮伤，已经结了层薄痂。
“你那边怎么样？”她抬头问。
“人基本接回来了。”他说，“接下来得防病，湿太久容易出事。”
“我在想能不能烧点热水，轮流让人烫烫脚。”小雨说着，指了指旁边堆着的几双烂鞋，“好多人鞋子都没了。”
“行。”林青说，“你列个名单，哪些人最需要，我让赵刚回来时顺路找些干布。”
两人正说着，外面有人喊：“林头儿！北坡那家媳妇要生了！”
林青皱眉，“在哪？”
“就在祠堂后头的小屋，水还没淹进去，可门被树堵死了！”
他二话不说就往外走，小雨也跟上来。
“你去不了。”林青拦她，“产房沾血，外人不能进。”
“我不是去接生。”小雨说，“我是去送热水和干净布。你要拦我，除非把我打晕抬走。”
林青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路上碰见两个抬担架的年轻人，走得踉跄。林青接过一根杠，帮他们把人送到祠堂门口。是个摔断腿的老汉，疼得直哼。
“放这儿就行。”他对守门的人说，“等医生看过再动。”
进了小屋，产妇躺在炕上，脸色发白，满头是汗。接生婆正在洗手，回头说：“水太凉不行，得烫热了才敢用。”
小雨立刻把带来的热水壶递过去，“这是一锅刚烧的，不够我再去煮。”
“有这个就够了。”接生婆接过，开始准备。
林青站在门口没往里看，只问：“大概还得多久？”
“不好说，头一胎都慢。”接生婆擦了擦手，“要是半夜能落地就算顺利。”
他点头，“需要什么随时叫人。门口有人守着。”
说完他往外走，小雨跟着出来。
“你去歇会。”他说。
“我不累。”小雨摇头，“还有三锅粥等着分，我得盯着。”
林青没再劝。他知道劝不动。
回到主坡，天色微微泛白，雨小了些。棚子多了两座，里面躺了不少人。有个老头咳嗽不停，林青摸了摸他的额头，有点烫。
“去找点姜。”他对身边人说，“熬点姜汤，驱寒。”
“姜没了。”那人答，“最后一块昨晚煮水用了。”
林青沉默片刻，“那就烧点热水，让他多捂着。”
他自己脱下外套，盖在老人身上。
那人愣住，“那你呢？”
“我皮厚。”林青笑了笑，“不怕冷。”
他靠着棚子坐下，终于能喘口气。肩膀上的伤隐隐作痛，腿也是酸的，像是灌了铅。但他没合眼，只是盯着外面的水面，看水位有没有下降。
小雨端来一碗粥，“你多少吃点。”
他接过，三两口吃完，碗还给她。
“下一批粥什么时候好？”
“半个钟头。”
“好。我去看看赵刚他们回来没有。”
他站起来，活动了下手脚，又往北坡走去。
半路上遇见赵刚一行人回来，全都一身泥，但带回来了四个被困的人。其中一个孩子看到妈妈冲过来抱住，嚎啕大哭。
“西边还有两处高点没人，应该是提前撤了。”赵刚汇报，“我们留了标记，万一有人回来能看到。”
“辛苦了。”林青说，“先去换衣服，然后轮班休息两小时。”
“我不累。”赵刚摆手，“你去睡会吧，这边我盯着。”
“我不睡。”林青说，“大家都一样熬着，我没理由先歇。”
他俩站在坡上，看着底下渐渐有序的营地。火堆冒着烟，粥锅咕嘟响，有人轻声说话，有孩子在母亲怀里入睡。
一夜过去，人没散，心也没散。
林青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混着湿土味和柴火气。
“走，”他说，“再去看看南边那排屋，还能不能找出点吃的。”
赵刚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
雨彻底停了，云缝里漏出一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