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林青就站在祠堂前的空地上，手里拿着一张新画的纸。太阳从屋顶爬上来，照在那张纸上，边角有点发皱。他把纸贴在木板上，用几颗钉子固定住。

    

    “拆了吧。”他对旁边的人说。

    

    赵刚走过来，看了眼墙上挂着的旧布图——那是之前画的防御布防，标着哨点、暗岗、巡逻路线。现在上面落了灰，角落还被老鼠啃了个洞。

    

    赵刚没说话，伸手一扯，布图掉了下来。他蹲下身，把图卷成一团，塞进旁边的竹筐里。

    

    林青指了指新贴的那张：“以后按这个来。东片修房，西片清渠，南边种地，北区搭棚。每五户一组，轮工记分，月底看谁家多挣了两分工，粮站多给半斤米。”

    

    人群慢慢围了过来，有扛着扁担的，有抱着孩子的，也有光脚踩泥还没洗腿的。他们昨天还在担心夜里有没有人摸进来放火，今天一早听说不用站岗了，都赶来看究竟。

    

    “真没事了？”一个老头拄着拐杖问，“那边的人……都抓完了？”

    

    “抓完了。”林青答得干脆，“头头关在后院，剩下的散了窝。我们现在没人盯着门缝喘气了。”

    

    话音落下，有人松了口气，有人低头嘀咕，还有个女人当场抹了把脸。

    

    赵刚转身点了八个人的名字：“你们跟我去村东头。塌了三间屋，先把梁木换掉，再补墙。能用的老砖别扔，新土要拌稻草，不然撑不住雨。”

    

    说完他抬腿就走，那八个人赶紧跟上。路过晒谷场时，小雨正蹲在地上摆几块碎布。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叫住赵刚：“等等，借你腰上的绳子使一下。”

    

    赵刚解下麻绳递过去。小雨接了，麻利地绑住几块颜色不同的布片，往一根竹竿上一撑，举起来晃了晃。

    

    “这是样稿。”她对边上几个女人说，“照这个绣花边，针脚密一点，背面不露线头。做十双鞋垫，换一斤粗盐。做得好的，下个月送去镇上卖钱。”

    

    那几个女人凑近看，有的摇头，有的点头。一个穿灰衫的媳妇说：“我家男人说了，女人不该整天聚在外面。”

    

    小雨把手里的竹竿往地上一顿：“那你告诉他，我现在做的不是鞋垫，是让他少挑一趟水的钱。昨儿赵刚说渠通了就能浇地，他乐意挑一辈子也行。”

    

    周围一阵笑。那媳妇脸红了下，没再吭声。

    

    林青走过去看了看她的布样，点点头：“样式别太花，实用为主。先做一批暖手袋，天冷了能卖出去。”

    

    “已经在做了。”小雨从篮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几个缝好的棉兜，里面塞着晒干的艾草，“老人腰疼可以捂，孩子上学揣怀里也不冷。”

    

    林青拿了一个捏了捏，又闻了下气味：“不错，比光靠种地来钱快。”

    

    他说完转身朝田里走。路上碰到两个青年拉着犁，走得歪歪扭扭。犁尖卡在石头缝里，牛也不往前走。

    

    “我来。”林青卷起袖子，走到牛后面轻轻拍了下它的屁股。牛往前一冲，犁翻起一道黑土。

    

    两个青年喘着气笑：“还是你懂牲口。”

    

    “去年翻的地，今年就得接着耕。”林青擦了把汗，“荒一年，土就硬一年。咱们现在不怕别人烧粮仓，就怕自己懒下锄头。”

    

    这话传开去，越来越多的人下了田。有人带出了家里藏了好几年没用的铁耙，有人把破车轮改成了推土板。到了中午，南北两片地已经翻出二十多垄。

    

    下午的时候，林青去了趟西沟。那里原本是一条排水渠，多年没清，全堵死了。现在五六个人正在挖淤泥，赵刚也在，裤腿卷到膝盖，手里一把铁锹不停往外甩泥块。

    

    “明天加两个人。”林青站在岸上说，“争取三天内通到底。春播前必须能引水。”

    

    赵刚抹了把脸上的泥点：“没问题。就是工具不够，三把锹两人共用，轮着歇。”

    

    “我去账房要新的。”林青应道，“要是没有，就把废窑搜出来的铁皮剪了打几把简易的。”

    

    “也行。”赵刚喘了口气，“总比用手抠强。”

    

    傍晚收工时，村口那块公示板上多了张新纸。上面用粗笔写着今日进度：修房两栋、清渠八十丈、开荒四亩半、工坊出品三十七件。名字一排排列着，每户后面画了对应的勾数。

    

    不少人围着看，指着自家的名字念叨。有个小孩蹦起来喊：“我爸比二叔多干了一工！”

    

    他娘笑着拍他脑袋：“回家告诉你爹，今晚多给他盛一碗饭。”

    

    晚饭后，大家陆续来到晒谷场。柴堆早就垒好了，一点就着。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小雨带着一群妇女搬出几个包袱，打开全是她们白天做的东西——绣花肚兜、儿童帽、织带、香囊。

    

    她当众拿起一双童鞋：“这是我侄女穿小的旧鞋改的，底是牛皮，面是碎布拼的。谁家孩子脚长得快，拿两枚铜板就能换一双。”

    

    立刻就有几个人围上去看。一个老太太摸了摸鞋底，点头说：“结实，比我孙女买的还好。”

    

    林青坐在火堆另一边，听着周围的议论。赵刚走过来坐下，手里端着碗热水。

    

    “今天干了不少。”他说。

    

    “嗯。”林青看着火光里忙碌的人影，“以前是提心吊胆活着，现在是想着怎么活得更好。”

    

    “有些人还不信能安稳。”赵刚吹了吹热气，“刚才我见老李头在磨刀，问他干嘛，他说‘万一哪天又要打呢’。”

    

    林青沉默了一会儿：“那就让他们亲眼看着房子盖起来，地里长出苗，孩子背上书包上学。日子一天比一天踏实，自然就不怕回头了。”

    

    火越烧越旺，有人开始唱歌。先是几个年轻人哼起一段老调，接着更多人加入。歌词很简单，讲的是风吹麦浪、牛羊满坡，唱到最后，全场都在跟着打节拍。

    

    小雨站起身，把手里的最后一双鞋递给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送你的，给孩子压岁用。”

    

    那女人愣了一下，眼圈忽然红了。

    

    林青站起来，走到人群中间。他没大声说话，只是等大家慢慢静下来后才开口：“昨天我们还在打架，今天就能坐在这儿烤火、做活、听歌。这不是哪一个人的功劳，是每个人都愿意伸手的结果。”

    

    他顿了顿：“接下来还要修路、建学堂、通水渠。谁有力气，就来报个名。谁有手艺，也来说一声。咱们不靠施舍，也不等救济，自己动手，一砖一瓦重建这个家。”

    

    掌声响了起来。不算整齐，但很真实。

    

    赵刚站到他身边，低声说：“明天我去邻村走一趟，看看能不能换些种子回来。”

    

    “去吧。”林青点头，“顺便打听下有没有会砌灶的师傅，村里好几户烟囱漏烟。”

    

    “行，我带上两个人，轻装走。”

    

    他们说话时，火堆旁的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孩子们打着哈欠被大人领回家，妇女们把剩下的布料仔细包好。小雨蹲在地上清点今天的收入，几张铜板和几小包盐粒摆在一块红布上。

    

    林青最后看了眼整个广场。桌椅搬走了，地上只留一圈炭灰，火堆还在冒余烟。远处几间修好的屋子亮着灯，窗户映出人影，像是在吃饭，又像在逗孩子玩。

    

    他转身往祠堂走，脚步不急不缓。

    

    赵刚跟在后面，忽然说：“你说这日子，能一直这样下去吗？”

    

    林青停下，抬头看了眼夜空。星星很亮，月亮半圆。

    

    “只要人人都不想回到过去。”他说，“就不会回去。”

    

    他推开祠堂的门，屋里桌上摊着明天要用的名单。他拿起笔，蘸了墨，在“建材组”那一栏又添了三个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