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跪在土坡前，手指压着黄纸边缘。香灰从布袋里倒出来，堆成小堆。他把三张符纸并排摆好，用石头压住四角。风一吹，最边上的那张晃了晃，他伸手按实。

    九叔站在旁边，铁铲靠在腿边。他没说话，只是看着。

    林青低头，拿起朱砂笔，在第一张纸上写“无辜童子之灵位”。笔尖顿了一下，又写下第二张：“迷途受惑者之灵位”。第三张迟迟没动。

    九叔看了他一眼，“你犹豫什么？”

    “他们也是人。”林青说，“哪怕走错了路。”

    “那就写。”九叔声音不高，“写了才算送过。”

    林青点头，落笔写下第三张名字。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停了几秒，点燃火折子，依次点向三张符纸。

    火焰跳起来，最先烧的是孩子的那张。火苗发蓝，卷着纸边往上爬。第二张刚碰到火，突然抖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拉住。林青盯着看，火势慢了一瞬，又继续燃开。

    第三张最难烧。火点上去，只冒烟不着光。他再点一次，还是不行。

    九叔蹲下来，把手搭在林青肩上，“不是符的问题。”

    林青抬头。

    “是你心里卡着事。”九叔说，“你觉得不该给他们烧香？”

    “我见过他们做的事。”林青声音低，“割喉、抽血、画阵眼。那些孩子哭的时候，他们在笑。”

    “可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审判。”九叔说，“是送他们走。”

    林青沉默。

    九叔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铜铃，轻轻摇了一下。声音很轻，但传得远。荒坡四周的草叶微微颤动。

    “魂滞留，是因为没人认他们。”九叔说，“你写了名，点了火，就是认了。不管他们是好人坏人，都该有个归处。”

    林青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他重新点燃第三张符。

    这次火顺利烧了起来。黑烟升起，带着一股苦味。三炷香同时燃起，火光连成一片。

    他开始念经文。声音不大，但一句接一句，没有停顿。风吹过来，香火忽明忽暗，但始终没灭。

    九叔退后一步，双手合十，也跟着低声诵念。

    第七座坟包前，香灰一点点落下。有一阵风扫过，把灰吹散了些。林青不动，继续念。九叔也没动。

    等最后一句经文念完，三张符已经化成灰烬。空中飘着细碎的黑屑，像小虫一样飞舞一圈，然后消失不见。

    林青松了一口气。

    九叔弯腰捡起铁铲，把香炉周围的杂草铲干净。他又从袖子里拿出一块红布，盖在香炉口上。

    “行了。”他说，“他们走了。”

    林青没动。他看着七座小坟，一座一座看过去。风吹得厉害，但他觉得胸口比刚才松快。

    “师父。”他开口，“你说他们会去哪？”

    “不知道。”九叔回答，“也许投胎，也许消散。这不重要。”

    “那为什么还要做这些？”

    “因为活着的人得安心。”九叔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送他们，你自己过不去。”

    林青低头看手。掌心有墨迹，是刚才写符留下的。他擦了擦，没擦掉。

    远处传来一声鸟叫。太阳已经升到头顶，照在坟头上，泥土的颜色变得暖了些。

    九叔收起铜铃，转身准备走。走了两步，发现林青还在原地。

    “还不走？”

    “再待一会。”林青说。

    九叔没催他，就在旁边站着。

    林青伸手摸了摸最近的那个坟包。土有点硬，踩实了的。他想起昨夜那个平安符，还放在最靠近自己的位置。现在看不见了，应该被风吹进土里。

    他忽然说：“我不是原谅他们。”

    “我知道。”九叔说。

    “我只是不想让他们变成怨鬼。”

    “这就够了。”

    林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最后看了一眼七座坟，转身跟上九叔。

    两人沿着山坡往下走。走到一半，林青停下。

    “师父。”

    “又怎么了？”

    “我们是不是……漏了一个？”

    九叔回头，“谁？”

    “那个带头的。”林青说，“他还活着，但早晚要死。到时候怎么办？”

    九叔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是想给他也设个位？”

    林青没回答。

    九叔叹了口气，“他已经不在超度的范围了。他自己选的路，就得自己走到底。”

    林青点点头，没再问。

    他们继续往下走。阳光照在背上，暖烘烘的。山下村子的屋顶隐约可见，有人在挑水，有人在晒谷。

    快到山脚时，林青忽然又停下。

    九叔皱眉，“你还想回去？”

    “不是。”林青摇头，“我是觉得……刚才烧符的时候，第三张火一直点不着。是不是因为他还没死？”

    九叔脸色沉了一下。

    “有可能。”他说，“活人作恶，魂不全散。等他断气那天，还得再来一次。”

    林青抿着嘴，没说话。

    九叔往前走了一步，忽然回头，“记住，别让这种事再发生。你现在明白了邪术的根在哪，就更要守住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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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明白。”林青说，“害人换命的事，不能再有。”

    “不只是邪术。”九叔说，“人心一旦贪生怕死到了极点，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要防的不是法子，是人心。”

    林青点头。

    九叔转身继续走。林青跟在后面，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两人停了一会儿。九叔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林青。

    “拿着。”

    “这是什么？”

    “新的符纸。”九叔说，“旧的都烧完了，总不能空着手办事。”

    林青接过布包，感觉有点沉。

    “还有别的吗？”

    “有。”九叔说，“下次遇到这种事，别一个人扛。叫上我。”

    林青抬头看他。

    九叔已经迈步往前走了。

    林青把布包塞进怀里，快走两步追上去。

    两人并肩走在土路上，影子拉得很长。路边有小孩在玩石子，看到他们路过，其中一个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悄悄躲到墙后去了。

    林青注意到那个孩子的眼神。

    他放慢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孩子已经不见了，只剩地上几颗散落的石子。

    他正要转身，忽然看见其中一颗石子下面，压着一小片烧焦的纸角。

    他弯腰捡起来。

    纸是符纸的残片，边缘卷曲，上面有个模糊的字，像是“命”。

    林青捏着它，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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