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极的夜，是永恒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灰白。不是纯粹的黑，也不是明亮的光，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失去了所有温度与生机的色调。狂风卷着冰晶，如同亿万把细小的刀片，无休止地刮擦着一切。气温低至零下五十摄氏度，呼气成冰，裸露的皮肤在几秒钟内就会失去知觉，然后坏死。
鬼刃带领的A组，连同临时拼凑起来的十余名国际“盟友”（大多是与“神座”有血仇的亡命徒，或是被高昂佣金吸引的顶尖好手），此刻正潜伏在一道被狂风塑造出的巨大冰脊后面。他们身上覆盖着与冰雪环境完美融合的伪装网，连呼吸都通过特制的面罩进行热量回收和扩散抑制，远远望去，就像冰原上几块不起眼的凸起。
“铆钉”提供的坐标就在前方大约三公里处。通过高倍率热成像仪，可以隐约看到冰层下方深处，有几个相对温暖的区域，呈规则的几何形状排列，显然是人工建筑的轮廓。入口似乎隐藏在一个被厚厚积雪覆盖的、看似天然的冰裂缝底部，但热成像显示那里有持续的热源散发，还有极其微弱但规律的能量波动——是某种先进的掩蔽力场或供暖系统。
“铆钉”本人没有露面，只派了一个代号“雪枭”的联络官。那是个身材像铁塔一样结实、留着浓密胡须、眼神如西伯利亚冻土般冰冷的俄国大汉。他通过加密通讯频道，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简短交代了入口的大致方位、外围巡逻队的换班间隔（声称是侦察所得），以及他建议的进攻路线——一条几乎是笔直冲向入口的、利用几处冰丘作为短暂掩体的“最短路径”。
鬼刃在面罩下无声地咧了咧嘴，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笑容。最短路径，往往也是死亡路径。“雪枭”指出的那条路上，热成像显示至少有三个隐蔽良好的、与周围环境温度几乎一致的低热量点——是经过伪装的自动防御炮台或传感器。更远处，还有几队呈交叉巡逻路线的热源信号。
“‘铆钉’先生真是……热情好客。”鬼刃在只有A组核心成员能听到的频道里低语，声音透过面罩，显得有些失真，“灰狼，带你的人，从左翼那片看起来不太稳定的冰断层绕过去，动静弄大点，用震荡弹，制造雪崩假象，吸引左侧巡逻队和可能隐藏火力的注意。地雷，你带爆破组，从右翼那个看起来是死路的冰洞钻过去，我计算过冰层厚度和结构，能通到他们能源供应管道的可能位置附近，不用真的爆破，安装好遥控炸药，等信号。其他人，跟我从正面……慢、慢、摸过去。”
“那俄国佬指的路？”灰狼在频道里嘎嘎低笑。
“给他面子，派两个会俄语的兄弟，穿上咱们带来的、加了‘料’的俄式装备，沿着那条路，‘英勇’地冲一次。记得，‘阵亡’要逼真，留点‘纪念品’给他们化验。”鬼刃冷冰冰地吩咐。
“明白！”
计划迅速传达。队伍像融化的雪水一样，悄无声息地分成了三股。灰狼带着几个擅长极地作战的佣兵，像雪地里的幽灵，贴着冰面向左翼滑去。地雷和他的爆破专家们，则利用冰镐和微型电钻，开始向那个看起来不起眼的冰洞深处掘进。鬼刃则带着主力，包括几名最精锐的“暗刃”和两个自愿当“诱饵”的队员，开始以近乎龟速，利用每一道冰棱、每一处阴影，向主入口侧前方一处更好的观察和突击位置移动。
狂风掩盖了大部分声音，但极度低温对装备是严峻考验。电子设备需要额外保温，枪械的润滑油可能冻结，人的动作也变得迟缓。每一步都需要耗费比平时多几倍的体力和精力。鬼刃透过瞄准镜，冷静地观察着。他看到“雪枭”指出的那条“最短路径”上，那两个“诱饵”队友，穿着略显臃肿（内部加了料）的俄式雪地服，跌跌撞撞地前进，时不时故意弄出些“合理”的动静。
果然，当他们接近第一个疑似自动炮台的隐藏点时，冰面突然裂开几个小口，三台蜘蛛型的自动机枪塔无声地升起，枪口闪烁着幽蓝的待击光芒。几乎同时，侧面两个冰丘后，闪出四名全身白色伪装、手持奇特流线型武器的守卫，枪口同样对准了“诱饵”。
“诱饵”们似乎“惊慌失措”，一边用俄语大喊着含糊不清的话，一边开火还击，枪法“精湛”地打在了自动炮台旁边的冰面上，激起大蓬冰屑，却“恰好”没有击中炮台要害。交火短暂而激烈，自动炮台喷射出火舌，一名“诱饵”“惨叫”着倒地，鲜血（其实是特制血包）染红了一片冰雪。另一名“诱饵”则“愤怒”地投掷了手雷（威力很小，但声音和光效很足），然后“狼狈”地向后翻滚撤退，留下了一顶帽子和一支改装过的、带有特殊标记的步枪。
守卫们谨慎地靠近，检查“尸体”和遗落的装备。自动炮台缓缓降下，重新被冰雪覆盖。一切似乎又恢复了平静，除了那滩刺眼的“血迹”和散落的装备。
“上钩了。”鬼刃在频道里低语。他能想象，“铆钉”或者“神座”的人，很快就会发现那支步枪里的追踪器和自毁程序，以及“尸体”上某些指向特定俄国寡头或前特工组织的“线索”。这够他们忙活和猜疑一阵子了。
与此同时，左翼传来沉闷的隆隆声，灰狼小组制造的“雪崩”开始了，虽然规模可控，但声势惊人，大量冰雪滑落，果然吸引了左侧巡逻队的注意，热成像上显示有数个热源向那边移动。
右翼，地雷小组传来简短的信号：“就位。发现疑似主能源管道，覆盖冰层约两米，结构脆弱。炸药安装完毕。”
鬼刃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主入口。那里的守卫似乎因为左翼的动静和刚才正面的“交火”而有些骚动，但依然没有离开岗位太远，防御体系依旧严密。
“灰狼，继续制造动静，把他们引远点，但别硬拼。地雷，待命。其他人，跟我上，我们从那个通风口进去。”鬼刃指了指主入口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冒着微弱热气的冰缝，那是热成像上显示的一个相对薄弱点，像是通风系统的外排气口。
队伍再次移动，像缓慢接近猎物的雪豹。他们避开守卫的主要视线，利用风吹起的雪雾作为掩护，悄无声息地贴近了那个冰缝。蝠鲼（他也在A组，负责水下渗透，但北极任务中他的极地生存和攀爬技能同样出色）用带着吸盘的攀爬手套，率先探入冰缝，确认了内部是金属网格的通风管道，大小勉强可容一人匍匐通过。
“安全，但很窄，里面有气流，温度略高，可能有传感器。”蝠鲼简略报告。
“逐个进入，保持间隔，注意传感器。灰狼，加大骚扰力度。地雷，准备，听我命令，炸管道，制造内部混乱。”
队员们一个接一个，像潜入深海的鱼，滑进了那个冰冷的金属喉咙。管道内壁结着薄霜，狭窄逼仄，只能手脚并用地爬行。寒冷的气流从下方涌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臭氧和金属润滑剂混合的奇怪气味。果然，爬了不到二十米，打头的队员就发现了第一个微型运动传感器，巧妙地安装在管道拐角上方。
鬼刃示意停止，他小心翼翼地从装备包里掏出一个香烟盒大小的装置，贴在传感器附近的管壁上。装置启动，发出一种人耳几乎听不到、但能干扰特定频率电子信号的嗡嗡声。几秒钟后，传感器上的红色指示灯微弱地闪烁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干扰器有效，但时间有限，快速通过。”鬼刃低声道。
队伍加速爬行。通风管道错综复杂，但根据有限的建筑推测图和热成像引导，他们大致向着下方温暖区域的核心位置前进。下方的喧哗声和爆炸声（来自灰狼小组的骚扰）隐约传来，还夹杂着俄语的呼喝和自动武器射击声，看来“铆钉”的人也“按捺不住”，开始从某个方向发动攻击了，正好吸引了更多火力。
就在他们爬过一个较大的汇流处，准备进入一条向下的主通风管道时，异变陡生！
下方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紧接着，他们所在的管道侧壁，一扇伪装成普通管壁的检修门猛地被从外面拉开！刺眼的探照灯光和几支黑洞洞的枪口瞬间指了进来！门后，是三名全副武装、穿着“神座”制式白色雪地作战服的守卫，眼神冰冷，显然早已在此埋伏！
“有埋伏！开火！”鬼刃的反应快如闪电，在门开的瞬间就已经扣动了加装了消音器的冲锋枪扳机。子弹打在为首守卫的防弹护甲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但也打得对方一个踉跄。
狭小的管道内瞬间爆发了激烈的近身交火！子弹在金属壁上疯狂反弹，溅起刺目的火花。一名“暗刃”队员闷哼一声，肩部中弹，鲜血溅在结霜的管壁上。鬼刃一边射击，一边猛地将一个震撼弹从门缝滚了下去。
“轰！”巨响和强光在相对封闭的管道内被放大，下方的守卫惨叫着捂住了眼睛和耳朵。鬼刃趁机跃出管道，就地一滚，手中的匕首已经划过一名挣扎着要举枪的守卫的咽喉。另一名“暗刃”队员紧跟而出，用枪托砸碎了另一名守卫的头盔。
但第三名守卫在震撼弹爆炸的瞬间似乎有所防备，只是晃了晃，便抬起了枪口，瞄准了刚刚从管道里爬出一半、动作稍缓的一名国际盟友——那是个沉默寡言、擅长爆破的拉脱维亚人，代号“雷管”。
“小心！”鬼刃怒吼，但已经来不及调转枪口。
“雷管”也看到了枪口，但他半个身子还在管道里，无处可躲。千钧一发之际，他非但没有试图躲避，反而猛地用肩膀将身后的一名年轻队员（那是“灰狼”小组临时补充进来的新人，第一次参加这种级别行动）完全撞回管道深处，同时自己用尽全力向外一扑！
“砰！”
子弹击中了“雷管”的后背，防弹插板挡住了致命伤，但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向前扑倒，一口鲜血喷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而他扑出的方向，正好挡住了那名守卫射向管道的后续子弹角度。
“操！”鬼刃目眦欲裂，手中的冲锋枪喷出愤怒的火舌，将那名守卫打得如同触电般颤抖着倒下。
“雷管！”鬼刃冲过去，扶起他。拉脱维亚人脸色惨白，嘴角溢血，但眼神依旧凶狠，他推开鬼刃的手，指了指自己腰间挂着的一排塑胶炸药和遥控器，又指了指下方隐约传来巨大机器轰鸣声的方向，咧开嘴，露出一个染血的、疯狂的笑容。
“走……我断后……给他们……放个大烟花……”
他猛地扯下几块炸药，用尽最后的力气，滚向通风管道下方那个更大的、通往疑似主能源区的通道口。然后，他靠在冰冷的金属壁上，举起遥控器，对着鬼刃和其他冲出管道的队员，竖起一个大拇指。
鬼刃死死咬着牙，牙龈几乎渗出血来。他知道“雷管”的意思。强攻已经失败，必须撤退，而且要制造足够大的混乱，掩护其他人撤离，同时也要给“铆钉”那边“留下深刻印象”。
“撤！原路返回！快！”鬼刃从喉咙里发出低吼，一把拉起那个被“雷管”救下的、脸色煞白的新人队员，带头向来的通风管道爬去。
就在他们刚刚爬回管道几米，下方传来了“雷管”嘶哑的、用拉脱维亚语喊出的最后一句话（后来鬼刃才知道，那是“为了自由！”），紧接着——
“轰隆——！！！”
比之前震撼弹猛烈无数倍的爆炸从下方传来！整个通风管道都在剧烈震颤，灼热的气浪混合着浓烟和碎片从后面席卷而来！金属扭曲的呻吟、结构崩塌的巨响、以及隐约传来的惊恐喊叫和更多爆炸声（很可能是“雷管”的炸药引发了连锁反应）交织在一起。
鬼刃和其他队员在剧烈的震动和呛人的浓烟中拼命爬行，耳边是呼啸的气流和不断掉落的冰渣、碎金属。不知道爬了多久，直到前方出现灰狼小组接应的身影，他们才连拖带拽地从那个冰缝出口逃了出来，滚倒在冰冷的雪地上，剧烈地咳嗽，满脸都是黑灰。
回头望去，他们潜入的那个冰缝出口，正冒出滚滚浓烟。更远处，“铆钉”所指的主入口方向，也传来了激烈的交火和爆炸声，显然俄国人也“按计划”发动了强攻，而且战斗正酣。
鬼刃跪在雪地里，最后看了一眼那冒着浓烟的冰缝，对着里面，那个再也出不来的、沉默的拉脱维亚硬汉，缓缓举起了右手，敬了一个标准的、沉重的军礼。
风雪呼啸，很快掩盖了血迹和足迹。A组的任务完成了——他们吸引了火力，探明了部分虚实，制造了巨大混乱，留下了指向“铆钉”的“线索”，也让“神座”知道，反抗者并未放弃。
但代价，是又一个同伴永远留在了这片冰冷的白色地狱。
鬼刃抹了把脸，将面罩重新戴好，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锐利。“清点人数，检查装备，按第三撤离方案，去二号汇合点。”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片依旧传来隐约爆炸和轰鸣的冰原，然后转身，带着残余的队员，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
北极的佯攻，以鲜血和火焰，拉开了最终决战的序幕之一角。而真正的致命一击，此刻正潜行在更深、更黑暗的海洋之下，向着那座名为“海德拉”的钢铁岛屿，无声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