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的洗消程序严格到近乎苛刻。接触过粉色雾气的装备被密封送检,人员则经历了三轮不同配比的药液淋浴和气体熏蒸,皮肤被搓得发红,鼻腔里充斥着消毒水和臭氧的味道。最后,所有人换上无菌服,进入独立的医学观察隔间,接受“鹰眼”安排的医疗团队最细致的检查。
抽血,脑电图,神经反射测试,心理评估问卷……一系列检查下来,时间已近黎明。
初步结果令人稍感安慰:血液中未检测到已知的常规毒素或致病微生物;神经系统生理指标基本正常,但脑电图显示,四人(包括远程狙击未直接接触雾气的鬼刃,可能通过通讯频道或共享的视觉信息受到了间接影响)的脑波活动,在特定频段(主要与注意、记忆和情绪调节相关)出现了轻微但可重复的异常同步化,类似轻度应激或受到特定频率刺激后的残留效应,但强度远低于岛屿经历。医生推测,接触的粉色气雾可能是一种高度挥发性的、能通过黏膜和皮肤快速吸收的神经活性物质,剂量较低,主要引起短暂的感觉异常和认知干扰,代谢较快,但仍需密切观察。
“类似于一种……强效的、但作用时间较短的‘认知干扰剂’前体,或者测试版本?”隔音效果极好的观察室内,李阳看着玻璃外医疗团队忙碌的身影,对着通讯器另一端的技师和白歌说道。他换上了干净的便服,但眉宇间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挥之不去。
“可能性很大。”技师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带着熬夜分析数据的沙哑,“从你们带回的器皿擦拭物中,检测到了多种化合物残留,包括已知的致幻剂衍生物、几种结构新颖的苯乙胺类物质,以及微量的、与‘老刀’毒牙胶囊中部分成分同源的神经肽片段。最值得注意的是,还发现了一种高挥发性的有机溶剂载体痕迹,这很可能就是粉色气雾的主要构成。它的作用可能是快速将活性成分送入血液,并短暂改变血脑屏障的通透性。”
“也就是说,那间实验室,不仅在做简单的分装或存储,还在进行‘气雾化’适配研究?”白歌的声音插入,带着思索,“把那种粉色晶体,或者其有效成分,变成更容易扩散、更隐蔽的传播形式?就像……空气传播的毒品,或者……武器?”
这个词让通讯频道沉默了几秒。
“武器……”李阳缓缓重复,目光落在自己刚刚完成的脑电图报告上那几道异常的波纹,“针对认知和情绪的武器。‘摇篮’计划……如果‘摇篮’指的是一个能够散布这种‘武器’的网络……”
“那我们可能刚刚撞破了一个小型的气雾化测试点。”技师接口,语气严峻,“从服务器残留缓存恢复的碎片数据看,那里进行的实验记录,确实包括‘不同粒径气溶胶扩散效率’、‘环境温湿度对活性保持影响’、‘群体暴露剂量-反应初步模型’等等。他们在量化,在优化传播参数。”
白歌倒吸一口凉气:“这比通过毒品或特定媒介(如直播)传播更可怕,更防不胜防。如果通过通风系统,或者某种‘意外泄漏’……”
“所以,他们需要‘测试’。”李阳的声音冰冷,“在‘乐园’里测试效果,在诊所和直播公会筛选‘样本’,在社区中心观察‘群体反应’……废弃工厂则是他们优化‘投放方式’的工坊。环环相扣。”
“李队,”白歌犹豫了一下,说道,“关于那个退休工程师,我没直接接触,但通过一个信得过的老关系,假装成研究旧工业遗产的学生,侧面打听了一下。老头很健谈,对老厂子有感情,但一提到三号仓库,就有点含糊,只说那地方后来租出去了,搞什么‘高端物流仓储’,神神秘秘的,晚上常有车进出,但拉的好像都不是大件货。他还提了句,大概两个月前,有天深夜他被狗叫声吵醒,从窗户看到仓库那边好像有动静,像是有人在往外搬东西,灯光晃了一下,他好像看到有人穿着……像电影里那种防化服?但就一眨眼,他以为眼花了。之后就再没见有车频繁进出了。”
“两个月前……”李阳眼神一凝。那正是他们突袭马尼拉岛屿,拿到关键证据,迫使“使者”撤离之后不久。对方在清理痕迹,转移次级据点。“高端物流仓储……防化服……”他冷笑,“看来,‘宏图商贸’的业务范围,确实很‘高端’。”
“还有,”白歌继续说道,“我顺着‘宏图’的资金流,结合你们在废弃工厂的发现,重新梳理了那三家机构的背景。‘康宁诊所’的控股方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医疗集团,背景很深,与几家境外知名的、有争议的生物科技风投有联系。‘心悦社区心理中心’表面是政府购买服务的公益项目,但主要出资方和‘技术督导’,都来自一家与‘康宁’有关联的‘社会认知研究基金会’。至于‘星耀公会’,明面上的老板是个搞直播起家的年轻人,但公会最大的流量推荐和几个头部主播的‘独特内容’,都离不开一家叫‘灵韵文化’的M机构支持,而‘灵韵文化’的大股东,又是那家开曼群岛的医疗集团。”
“一张网。”李阳总结,“以‘宏图商贸’为资金和物流节点,串联起研发(废弃工厂)、应用测试(诊所、社区中心、直播公会)的整个链条。诊所针对高端付费客户,进行深度、定制的‘调节’和‘数据采集’;社区中心面向更广泛人群,测试可接受度和群体效应;直播公会则利用网络媒介,进行大规模、低成本的‘情绪播种’和‘易感人群筛选’。好一个立体化的‘认知农场’!”
就在这时,技师的加密通讯线路传来了特殊的提示音,表示有高优先级信息接入。技师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意外和急促:“头儿,白歌,有个突发情况。我们之前尝试渗透‘宏图商贸’内部网络时,留的几个隐蔽后门警报响了,不是被触发的那种,是……有人主动通过一个我们预设的、极其冷门的反馈通道,发送了一条加密信息。”
“内容?”李阳立刻问。
“只有一句话,和一个坐标。坐标是江城老城区的一个咖啡馆。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那句话是……”技师顿了顿,翻译道,“‘我知道‘摇篮’的真相,想活命,救我出去。’发信人没有留下任何ID,但信息流溯源显示,信号源最后一次跳转,来自‘宏图商贸’的内部办公网络,财务部区域。”
财务部?李阳和白歌对视一眼,都想起了白歌之前提到的,那个因挪用公款被胁迫、又对“公司隐秘勾当”不满的财务人员。
“陷阱?”白歌怀疑。
“可能性不小。”李阳沉吟,“但主动通过我们留下的后门求救,并且知道‘摇篮’这个词……要么是对方设置的诱饵,深入到了我们渗透的细节,要么……就是真的走投无路的内部人。技师,能判断信息发送时的环境吗?是否被监控或胁迫?”
“信息发送过程很短暂,加密方式是我们设定的,解钥只有我们知道。从数据包特征看,发送行为是突发性的,没有长期编辑痕迹,发送后源头网络有短暂但剧烈的波动,疑似触发了某种警报或自检,然后那个IP就被物理断开了。看起来……更像是在紧急情况下,冒险一搏。”技师分析道。
冒险一搏的叛逃者……李阳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敲击着。下午三点,老城咖啡馆。时间很紧。
“我们需要评估风险,但机会也可能稍纵即逝。”李阳看向白歌,“你怎么看?”
白歌沉默了几秒,声音带着决断:“我去。我对接头的流程和风险有准备。如果是陷阱,我有脱身的预案。如果是真的……这个人可能掌握着‘宏图’乃至‘神座’在江城网络的核心信息,包括‘摇篮’组件的具体位置、‘唤醒程序’的内容,甚至更高层的联系人。值得冒险。”
“不,你目标太大,对方可能认识你。”李阳否决,“让‘鹦鹉’去。他擅长伪装和应变,心理素质过硬。你远程支援,监听,准备应急方案。技师,确保通讯和监控万无一失,准备至少三条撤离路线。铁砧、百灵,你们俩在外围策应,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接应‘鹦鹉’撤离,必要时采取强硬措施。鬼刃,寻找制高点,提供视野和远程支援。毒蛇,你和我,坐镇指挥中心。”
“鹦鹉”是“暗刃”一期的语言天才,最擅长角色扮演和随机应变。
“明白!”频道里传来几声简洁的回应。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老城区,一家不起眼的街角咖啡馆。
“鹦鹉”穿着一身略显皱巴的西装,提着个旧公文包,头发梳得油腻,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像个不得志的小职员。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廉价咖啡,手指看似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实则在与隐藏耳机中远程指挥的毒蛇保持微沟通。
窗外行人匆匆,阳光透过梧桐叶缝隙洒下斑驳光影。一切看似平常。
两点五十分,一个穿着灰色夹克、身形瘦削、眼神惊恐不安的中年男人出现在街角,他不断四下张望,脚步迟疑,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快步走向咖啡馆。他的相貌,与白歌通过特殊渠道搞到的、“宏图商贸”财务部一名叫“赵志明”的员工照片,有七八分相似,但更憔悴,眼窝深陷。
“目标出现,与照片基本吻合,情绪紧张,疑似处于恐惧状态。”毒蛇的声音在“鹦鹉”耳边响起,“未发现明显跟踪者。继续观察。”
“鹦鹉”没有抬头,用余光观察着男人走进咖啡馆,目光扫视一圈,然后像是偶然般,落在了“鹦鹉”对面空着的位置。男人犹豫了一下,走了过来。
“请……请问,这里有人吗?”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颤音。
“鹦鹉”抬头,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个程式化的、略带疲惫的笑容:“没有,请坐。”
男人坐下,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放在桌上,指节发白。他快速扫了一眼“鹦鹉”放在桌角的、一本翻开的财经杂志,杂志内页不起眼的角落,用铅笔轻轻画着一个特定的、扭曲的符号——这是约定的暗号。
男人的瞳孔微微收缩,呼吸急促了几分。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们……真的能救我?帮我离开这里?去一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
“鹦鹉”不置可否,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同样压低声音:“那要看你能提供什么。‘摇篮’的真相,你知道多少?”
听到“摇篮”二字,男人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脸色更白,眼神中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他猛地凑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绝望的急切:“他们不是在做生意!他们是在……是在做实验!用活人做实验!‘乐园’是筛选场,诊所和那些心理中心是观察站,直播是在放毒!‘摇篮’……‘摇篮’是最终要把所有人都装进去的机器!他们马上就要启动了!我……我偷偷备份了账目,还有一些内部通讯记录,他们最近在调集资源,准备一个叫‘唤醒程序’的东西,时间就在……就在几天后!还有,他们在江城……不止一个仓库,还有备用实验室,更隐蔽!我知道其中一个可能的位置!”
他语无伦次,但信息量巨大。“鹦鹉”保持着冷静,手指在桌面轻轻敲击了特定节奏,表示“信息重要,继续”。
“东西在哪?”“鹦鹉”问。
“在我家里,电脑硬盘,加密的。我不敢带在身上,怕被搜到。”男人急道,“你们得保护我,送我走!他们发现我动用了备用金,已经在查我了!今天上午,我工位上的内线电话突然断了,IT部门的人来看,眼神不对……我借口上厕所才溜出来!”
就在这时,毒蛇急促的声音在耳机中响起:“鹦鹉,注意!三点钟方向,街对面黑色轿车,刚停下,下来两个人,正向咖啡馆走来,行为模式像盯梢。七点钟方向,巷口有个戴帽子的男人,一直在看表。可能是圈套,准备撤离。”
“鹦鹉”眼神一凛,但面色不变,对男人快速说道:“你被跟踪了。想活命,听我的。现在,去卫生间,从后窗走,外面有我们的人接应。这个拿着,”他迅速从公文包里摸出一个纽扣大小的东西,塞进男人手里,“紧急定位和简易信号屏蔽器,按住三秒启动。走!”
男人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向卫生间。
“鹦鹉”则从容地拿起杂志和公文包,走向柜台结账。眼角的余光瞥见,街对面下来的两人已经进了咖啡馆,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店内。戴帽子的男人也从巷口走了出来。
就在“鹦鹉”结完账,转身向门口走去,与那两人即将擦肩而过时——
“轰!!!”
一声巨响,从卫生间方向传来!紧接着是玻璃破碎和女人的尖叫声!
咖啡馆内瞬间大乱!那两个人脸色一变,立刻掏枪,冲向卫生间方向!
“鹦鹉”趁机闪身混入惊慌失措向外逃窜的人群,迅速消失在街角。耳机里,传来铁砧沉稳的声音:“目标已从后窗接出,有轻微擦伤,无大碍。百灵在干扰对方视线。我们正在按C路线撤离。对方有枪,但未发生交火,爆炸是定向声光弹,制造混乱。”
“干得好。按计划撤离,确保目标安全。”毒蛇的声音传来。
李阳在指挥中心,看着屏幕上代表“鹦鹉”、铁砧、百灵和那个代表“赵志明”的光点快速移动,脱离危险区域,微微松了口气。但眼神依旧凝重。
叛逃者抓到了,还带来了“唤醒程序”就在几天后的惊人消息。但这次接触,无疑彻底惊动了“宏图商贸”和其背后的势力。
对方会做出什么反应?清洗?转移?还是……提前启动那个该死的“唤醒程序”?
时间,似乎突然变得紧迫起来。而他们手里,多了一个可能知道部分答案,但也可能带来更多危险的“钥匙”。
“把‘赵志明’带到7号安全屋,最高级别隔离和审讯。技师,准备数据恢复工具。白歌,立刻开始分析他提到的‘备用实验室’可能位置。所有人,进入一级戒备。”李阳的声音,在指挥中心冰冷的空气里回荡。
暗流,正在加速涌动,向着不可知的瀑布边缘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