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船像一片被狂风撕扯的落叶，在墨黑色的、涌动的海面上疯狂颠簸。每一次巨浪砸在船头，整条船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龙骨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咸腥冰冷的海水如同瓢泼大雨，劈头盖脸地浇在甲板上每一个角落，也浇在刚刚被拖上船、几乎虚脱的三人身上。

    “咳咳……呕……” 坦克趴在船舷边，剧烈地呕吐，混合着海水和胃液的污物刚出口就被狂风卷走。他背上有一道新添的擦伤，是被礁石划开的，在海水中泡得发白翻卷，但此刻谁也顾不上处理。毒蛇情况稍好，但也脸色惨白如纸，蜷缩在相对避风的船舱门口，双手死死抓着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身体随着船体的每一次剧烈摇晃而摆动，仿佛随时会被甩出去。

    李阳背靠着冰冷的金属船舱壁，大口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火辣辣的痛楚，肺部像是要炸开。耳朵里灌满了海水，外界的声音变得沉闷而扭曲，只有自己心脏疯狂擂鼓般的跳动，以及血液冲刷太阳穴的轰鸣，清晰得可怕。他甩了甩头，试图驱散眩晕和耳鸣，目光艰难地聚焦在驾驶舱方向。

    驾驶舱里没有舵手，只有一块闪烁着各色数据和海域图的屏幕，以及几个疯狂转动的虚拟舵轮和推杆——那是技师远程操控的界面。扬声器里传出技师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电流的嘶嘶声和背景里隐约的键盘敲击声：“阳哥……坚持住……航线已设定……最大航速……但船体老化……抗风浪性差……追兵……两艘高速艇……预计七分钟后进入有效射程……”

    话音未落，船尾后方远处的黑暗海面上，猛地亮起几道雪亮的光柱，穿透雨幕，如同怪兽的独眼，死死咬住了这艘挣扎前行的渔船。紧接着，引擎的咆哮声压过风浪传来，越来越近，那是不同于渔船老旧柴油机的、属于高性能船只的尖锐嘶吼。

    追兵，来了。

    “妈的……阴魂不散……” 坦克抹了把脸上的海水和呕吐残渣，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船体一个剧烈的横摇，又把他摔倒在湿滑的甲板上。

    李阳咬紧牙关，冰冷的海水和极度的疲惫让他的四肢如同灌铅，但头脑却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异常清醒。他手脚并用地爬向船尾，那里固定着一挺老旧的、锈迹斑斑的127毫米重机枪，用防水帆布半盖着——这是技师准备的“惊喜”之一，虽然看起来年久失修，但总好过赤手空拳。

    “毒蛇！能动吗？看看船上还有什么能用的！坦克，过来帮我！” 李阳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他扯开帆布，露出下面冰冷的钢铁枪身。弹药箱就在旁边，子弹上着黄澄澄的油光，在这恶劣环境下显得弥足珍贵。

    毒蛇深吸了几口带着咸腥味的冰冷空气，强迫自己从晕船和脱力的不适中挣脱出来。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船舱内侧堆放杂物的地方，那里有几个密封的箱子。他踉跄着扑过去，用颤抖的手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几枚老式的、但保养尚可的枪榴弹和烟雾弹。“有……有榴弹！烟雾弹！”

    坦克也爬了过来，和李阳一起检查重机枪。枪栓有些滞涩，但在坦克的蛮力下，还是被拉开了。“咔哒”一声，子弹上膛。这熟悉的声音，在这狂风恶浪中，竟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全感。

    “毒蛇，用烟雾弹，干扰他们视线！坦克，听我命令再开火，瞄准引擎或者驾驶舱！节约弹药！” 李阳语速极快，眼睛死死盯着后方那越来越近的灯光。对方是高速艇，灵活性强，火力不明，硬拼几乎毫无胜算。唯一的希望是利用这艘渔船相对较大的体型（虽然是劣势，但此刻也能提供些许掩体）和海况，进行机动规避，拖延时间，等待进入公海，或者出现其他变数。

    “明白！” 毒蛇抓起两枚烟雾弹，拧开保险，用尽力气向着船尾后方、追兵大致的方向扔去。烟雾弹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入汹涌的海浪中，嗤嗤地冒出浓密的灰白色烟雾。海风很快将烟雾吹散，但也形成了一片短暂的视觉屏障。

    渔船在技师远程操控下，开始进行不规则的“z”字形机动。每一次转向都极其勉强，船体倾斜得仿佛随时会倾覆，甲板上的积水哗啦啦地向一侧奔流。李阳三人死死抓住身边的固定物，才没被甩下海。

    后方追兵显然没料到这艘破渔船还敢玩花样，两艘高速艇迅速分开，试图从两侧包抄。灯光在波涛间扫来扫去，寻找着目标。

    “左舷！那艘近了！” 坦克吼道，他已经趴在了重机枪后面，粗壮的手臂控制着枪身，准星牢牢套住左侧那艘在浪尖上跳跃、迅速逼近的黑色快艇。

    “稳住……等再近点……” 李阳半蹲在坦克旁边，手里抓着一枚枪榴弹，眼睛眯起，估算着距离、船速和风浪的影响。冰冷的海水不断浇在身上，带走体温，也让手指有些僵硬麻木。他狠狠咬了下舌尖，剧痛带来一丝清明。

    左侧高速艇已经逼近到不足三百米，甚至能看清艇首站着的人影和举起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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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 李阳低吼。

    “哒哒哒哒哒——！！！”

    坦克扣动了扳机！老式重机枪喷吐出炽热的火舌，沉闷巨大的枪声瞬间压过了风浪！后坐力让本就摇晃的船身猛地一震！子弹在夜空中划出明亮的曳光轨迹，扑向目标！

    高速艇上的驾驶员显然是个老手，在枪响的瞬间猛地一打方向，艇身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急转弧线，大部分子弹擦着艇身射入海中，激起一排水柱。但仍有几发子弹击中了艇身，迸溅出火星，打烂了一些不明部件。

    几乎在重机枪开火的同时，李阳猛地站起，冒着船体剧烈摇晃摔倒的风险，将枪榴弹塞进发射器，略微瞄准，扣动扳机！

    “嗵！”

    一声闷响，榴弹拖着小小的尾焰，旋转着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落点……稍稍靠前了一些，在高速艇前方十几米的海面爆炸！轰隆一声，腾起一股混合着火光的白色水柱！爆炸的冲击波和破片虽然没有直接命中快艇，但也让那艘船剧烈摇晃起来，速度明显一滞，艇上的人影一阵慌乱。

    “右舷！！” 毒蛇尖叫提醒。

    右侧那艘高速艇趁着同伴吸引火力，已经悄无声息地逼近到了更近的距离，艇首有人扛起了火箭筒！

    “左满舵！！” 李阳对着通讯器狂吼。

    渔船在技师操控下，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用尽最后一点机动性，向左猛拐！船身几乎倾斜了四十五度，甲板上的杂物哗啦啦滑向右侧，李阳三人要不是死死抓着固定物，差点被直接甩进海里！

    就在渔船刚刚开始转向的刹那，一道拖着尾焰的火箭弹，擦着渔船右舷仅有几米的距离呼啸而过，一头扎进前方不远处的海面，轰然炸开！巨大的水柱冲天而起，海水混合着弹片，噼里啪啦地砸在渔船倾斜的右舷和驾驶舱玻璃上，发出密集的爆响！几块玻璃当场碎裂！

    “呃啊！” 毒蛇闷哼一声，一块飞溅的弹片擦过他的肩膀，带起一溜血花。

    “毒蛇！” 李阳目眦欲裂。

    “没事！擦伤！” 毒蛇咬牙捂住伤口，鲜血从指缝渗出，很快被雨水冲淡。

    右侧高速艇一击不中，迅速转向，试图绕到渔船侧后方，那是重机枪的火力死角。而左侧那艘被逼退的高速艇也调整过来，两艘快艇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左一右，再次扑来。

    “弹链！快没了！” 坦克吼道，重机枪的咆哮声变得稀疏，弹药即将告罄。

    李阳看着那两艘在波涛间灵活穿梭、越来越近的死神，又看了一眼漆黑的前方海域。公海坐标……还有距离……技师没有传来新的消息，要么是通讯再次受干扰，要么是……没有变数。

    绝望，如同这冰冷的海水，开始一点点浸透骨髓。

    难道，千辛万苦从那个地狱岛屿逃出来，终究还是要葬身在这片茫茫大海？

    不。绝不。

    一股狠厉之气从李阳心底猛地窜起。他目光扫过甲板，落在毒蛇旁边打开的箱子上，那里还有最后一枚枪榴弹，和两枚普通手雷。

    “技师！” 他对着通讯器嘶声喊道，声音压过风浪和越来越近的引擎轰鸣，“还有没有后手？！任何后手！”

    通讯器里只有电流的嘶嘶声，片刻，才传来技师断断续续、近乎绝望的声音：“干扰……太强……控制不稳……三分钟……最多三分钟……进入公海边缘……有一片……礁石区……或许……”

    礁石区？或许？那是赌命！在能见度如此之差、风高浪急的夜晚，冲进礁石区，十有八九是船毁人亡！

    但留在海面上，被两艘武装快艇夹击，同样是死路一条！

    李阳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冰冷的海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带来刺痛，却也让他更加清醒。他看向坦克和毒蛇，两人也看着他，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同样的决绝和等待命令的信任。

    他们是他的兄弟。从枪林弹雨里一起爬出来的兄弟。不能把他们带回去，至少，不能把他们留在这里。

    就在李阳几乎要下令做最后一搏，尝试冲进那片未知的礁石区赌运气时——

    “阳哥！看前面！有光！不是追兵！” 毒蛇突然指着渔船左前方，激动地大喊，甚至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李阳猛地转头。透过朦胧的雨幕和翻涌的浪涛，在渔船左前方大约一两海里处，漆黑的水平线上，突兀地亮起了几盏灯光！那不是探照灯刺眼的白光，而是航向灯和舷灯特有的、有节奏闪烁的红绿光芒！

    是船！而且不止一艘！看灯光的规模和间距，像是……一支小型船队？

    几乎同时，通讯器里传来技师惊喜到变形的声音：“信号……是……是我们预约的……过路商船！他们……他们提前了！就在前方！我……我发出了最高级别的遇险和救援信号！”

    希望！如同黑夜中突然燃起的火把！

    “靠过去！全力靠过去！” 李阳几乎是用尽力气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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