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歌事件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江城最顶级的那个小圈子里,漾开了一圈不大不小的涟漪。
拍卖会圆满落幕,天价国宝被神秘买家低调带走,整个过程波澜不惊,安保严密,堪称典范。但真正的明眼人,却从一些极其细微的蛛丝马迹中,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
比如,拍卖会结束后第二天,苏富比亚洲区总裁和本次拍卖的安全总顾问,亲自登门拜访“朝阳安保”的临时办公点,停留了足足两个小时。出来时,两人脸色凝重,但眼神深处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庆幸。
比如,原本在圈内小有名气、行事低调的“独立艺术品顾问”苏晓,在拍卖会结束后便如同人间蒸发,其香港的工作室也悄然关闭,所有联系方式失效。有好事者打听,只得到“苏小姐因私人原因无限期休假”的含糊答复。
再比如,随后几天,几家与拍卖行业务往来密切的顶级律师事务所、私人银行、以及个别背景深厚的收藏家,都不约而同地收到了来自“朝阳安保”制作精美、措辞严谨的业务介绍函。函件中并未提及任何具体案例,但字里行间透出的专业、强势与神秘,却让这些见惯风浪的老狐狸们心中一凛。
真正让“朝阳安保”三个字,在某个特定阶层中迅速传开,并镀上一层“不可招惹、必须重视”金边的,是一周后发生的一件事。
江城本地一位以地产起家、近年来热衷附庸风雅的古董商刘老板,在自己的私人会所举办了一场小型的“赏珍宴”,邀请了十几位藏友,目的就是炫耀他新近得手的一幅宋代佚名山水画。据说是通过特殊渠道从海外回流,价值连城。
宴会当晚,高朋满座,刘老板志得意满,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缓缓展开画卷。然而,就在画卷展到一半时,坐在角落一位始终沉默寡言、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子,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这位男子是刘老板重金请来的书画鉴定专家,在业内素有“法眼”之称,轻易不开口。
“周先生,有何高见?” 刘老板心里一紧,脸上却还挂着笑。
周先生起身,走到画前,仔细看了半晌,又拿出随身的高倍放大镜和紫外线灯,反复查验纸张、墨色、印鉴。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
最后,他放下工具,在满场寂静中,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刘老板,这幅画……看绢素、墨气、笔意,确是宋画无疑。但这方收藏印,” 他指了指画角一方朱文印,“印泥色泽鲜亮,入绢浮而不沉,与画心历久经年的自然旧色不符。且印文篆法,细看有清末民初的刀工习气。此印,是后加无疑,而且加的时间,不超过三十年。”
满场哗然。后加伪印,在古玩行里不算稀罕事,但出现在一幅号称流传有序的“国宝”级宋画上,性质就完全不同了。这几乎等于宣判,这幅画要么是彻头彻尾的赝品,要么是“老画后添”的做局之物,价值一落千丈。
刘老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汗如雨下。这幅画是他花了近半身家,通过一位极为信任的“中间人”购得,若真是假的,他不仅损失惨重,更会成为圈内笑柄。
“这……这怎么可能?周先生,您再仔细看看?那位中间人,可是拍着胸脯保证,来源绝对可靠!” 刘老板声音发颤。
周先生摇摇头,叹了口气:“刘老板,古玩一行,水深莫测。来源可靠,未必东西就真。这幅画本身或许不假,但这方印……唉。”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就在刘老板如丧考妣、众人窃窃私语之际,那位周先生似乎犹豫了一下,又开口道:“刘老板,若信得过周某,或许可以请‘朝阳安保’的人来看看。他们……似乎对这类‘来源’问题,有些特别的法子。”
“朝阳安保?” 刘老板愣了一下,他隐约听过这个名字,似乎与之前苏富比拍卖会有关,但具体不详。
“我也是听一位苏富比的朋友提起,” 周先生压低声音,“据说他们不仅做安保,在艺术品溯源、风险调查方面,也有极深的门道。上次拍卖会那件天球瓶,就……”
他没说完,但刘老板已经明白了。这分明是暗示,上次天球瓶能安然无恙,恐怕不仅仅是安保严密,更可能与“朝阳安保”提前排除了某些“风险”有关。
病急乱投医,刘老板也顾不得许多,立刻动用人脉,辗转联系上了“朝阳安保”的总经理王硕。
王胖子接到电话时,正在和技师、白歌(经过初步评估和“沟通”,她暂时被允许在严密监控下参与一些情报分析工作)开会,分析从白歌芯片里提取出的、与“收藏家”网络有关的资金流向。
听明刘老板的来意和遭遇,王胖子看了一眼李阳。李阳微微点头。
“刘老板,您好您好,久仰大名。” 王胖子瞬间切换到热情而专业的商人模式,“您说的这个情况,我们确实可以帮忙看看。不过,我们公司的业务范畴,可能和您理解的略有不同。我们提供的,主要是基于风险防控的‘背景澄清’和‘路径追溯’服务,并非传统的鉴定。而且,费用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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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不是问题!” 刘老板在电话那头几乎是喊出来的,“只要你们能帮我弄清楚这幅画的真正来历,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多少钱我都出!”
“那好,请您将画作的高清细节照片,尤其是那方存疑的印章,以及您所知的中间人信息、交易过程的所有记录,发到这个加密邮箱。我们会有专家团队进行分析评估,并在二十四小时内给您初步答复和报价。”
挂断电话,王胖子看向技师和白歌:“来活了,看看。”
高清图片传来。那幅山水画气韵生动,确实有宋人气象。但焦点集中在那方朱文收藏印上——“清玩草堂珍藏”。
技师立刻调动数据库进行比对。“清玩草堂”是清代一位不太知名的收藏家斋号,流传印章拓片极少。但经过图像增强和细节放大,技师还是从故纸堆里,找到了一幅民国时期出版的画册,上面有这方印的模糊拓印。与刘老板画上的印对比,篆法、布局几乎一模一样,但细微的崩口和磨损痕迹,却有出入。画上的印,太“完整”了,像是用高清拓片复制后,再用现代技术精准雕刻做旧而成。
“印是假的,做旧手法很高明,但逃不过微观痕迹分析。” 技师得出结论,“问题是,画本身呢?”
白歌接过话头,她的目光没有停留在画作的艺术性上,而是仔细审视着装裱的绫绢、天杆地轴的材质、甚至裱褙浆糊留下的痕迹。
“画心纸张是宋代旧纸,墨色、颜料也符合宋代特征,这幅画本身,大概率是宋画,但可能是无款佚名,或者原款被裁切。这方假印,是后来添加上去,目的是为了‘创造’一个流传有序的假身份,抬高身价。” 白歌的声音平静,带着一种行家特有的冷静,“做局的人很聪明,用一张真画做底,添上假印章和虚假的流传故事,真真假假,最难分辨。刘老板那个‘可靠的中间人’,要么是局中人,要么也是被人当了枪使。”
“能追溯到做局的人吗?” 李阳问。
“从这方假印的做旧手法看,是‘南派’的路子,细腻但失之匠气,应该是近二三十年苏州、扬州一带的高手所为。但具体是谁,需要更详细的实物检测,甚至要找到类似的印石、印泥样本比对。” 白歌顿了顿,“不过,如果刘老板舍得,我们可以用点‘非常规’手段。”
“什么手段?”
“这幅画既然是‘老画后添’,那做旧的部分(印章)和原画部分,在微观层面,比如颜料的氧化程度、纸张纤维的老化状态、甚至附着菌群的种类,肯定存在细微的时间差。如果能接触到实物,用一些特殊的试剂和光谱分析,或许能捕捉到这种时间差,进而推断出加印的大致年代。再结合那个时期的篆刻名家、印石流通、乃至做旧材料的来源,或许能缩小范围。” 白歌解释道,“但这需要刘老板同意,而且可能会对画作造成极其微小的、不可逆的损伤。”
“另外,” 技师补充道,“可以从那个‘中间人’入手。刘老板肯定有他的联系方式甚至银行账户。顺着这条线往上摸,结合白歌提供的、关于‘收藏家’网络洗钱的一些特征,或许能有意外收获。这种做局,往往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背后通常有一个小团队,负责寻画、做伪、编故事、找‘中间人’、最后出货。这链条,和艺术品洗钱的某些环节是重叠的。”
李阳思索片刻,对王胖子说:“回复刘老板,我们可以接这个委托。报价……按最高标准。明确告知他,我们需要接触画作实物进行无损和微损检测,并需要他提供中间人的所有信息,且我们保留在调查过程中,使用‘非公开’手段的权利。如果他同意,签保密协议,预付百分之五十。”
王胖子眼睛一亮:“明白!这单要是成了,咱们在古董收藏圈可就真立住脚了!那些有钱又怕打眼的主,以后还不得把咱们当祖宗供着?”
事情的发展出乎意料的顺利。刘老板已经被逼到绝境,只要能挽回损失、揪出黑手,什么条件都答应。画作被秘密送到“朝阳安保”指定的检测室,技师和白歌联手,动用了一些常规实验室绝不会使用的“特殊”试剂和仪器(部分来自技师的“玩具库”),果然检测出了印章部分与画心部分存在大约二十到三十年的“时间断层”。
同时,顺着刘老板提供的中间人信息,技师结合白歌芯片里关于“收藏家”网络洗钱时常用的空壳公司和地下钱庄路径,进行了交叉追踪。虽然中间人早已闻风而逃,不知所踪,但通过他的社交关系、资金往来,还是摸到了一条隐约的线索——指向长三角地区一个专门炮制高端书画赝品和“做旧”的团伙。而这个团伙,曾与一个注册在维京群岛的艺术品投资基金有过不明资金往来,该基金,在白歌的名单上,被标记为“疑似与‘收藏家’网络有关联”。
最终,“朝阳安保”提供给刘老板的,不仅仅是一份详尽的鉴定报告和做局团伙的模糊画像,更是一整套包括如何利用这份报告向中间人施压(尽管人跑了)、如何向圈内披露以止损、甚至如何与某些“特殊渠道”合作追索损失的“危机处理方案”。虽然找回损失希望渺茫,但至少让刘老板避免了更大的声誉危机,也让他彻底认清了谁才是真正能解决问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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