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诗涵深夜密讯带来的信息,如同一块沉重的寒冰,投入了李阳看似平静、实则早已暗流汹涌的心湖。冰块碎裂,寒意四散,瞬间冻僵了四肢百骸,又顺着血管,一路蔓延至心脏最深处。
母亲。
这个称呼,在李阳的记忆中,遥远而又模糊。像隔着毛玻璃看到的人影,有轮廓,有温度,却没有清晰的面容。他努力回忆,能想起的碎片少得可怜:一只温柔抚摸额头的手,指尖带着淡淡的、类似草药混合着茉莉花的清苦香气;一个哼着不知名小调的、温柔婉转的嗓音,在他生病或害怕时,轻轻安抚;还有……一个模糊的、穿着素色衣裙的、总是带着淡淡愁绪和疲惫的侧影,坐在窗边的光影里,久久地望着窗外,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又仿佛在缅怀着什么。
更多的,是空白。空白得像是被谁用橡皮刻意擦去了一部分人生。
他一直以为,母亲是因病去世,在他很小的时候。父亲和爷爷对此讳莫如深,他追问过,但得到的只有沉默,或者一句简短而沉重的“你母亲身体不好,别问了”。久而久之,这成了家中一个不言的禁忌,也成了他心底一块不愿轻易触碰的、带着钝痛的模糊区域。
然而,柳诗涵的信息,却像一把冰冷的钥匙,试图撬开这块被尘封的区域。“有人在查你母亲当年的旧事”,“动用非常规的、埋得很深的渠道”,“和你母亲去世前接触过的某个非官方的研究所有关”,“肯定和‘神座’脱不了干系”……
字字句句,都像冰冷的针,刺破了他多年来被动接受的、看似合理的“因病去世”的表象,露出了其下可能深不见底、黑暗冰冷的真相。母亲不是普通人?她接触过什么“非官方研究所”?她的去世,另有隐情?而且,这一切,竟然和“神座”这个庞然大物纠缠在一起?
李阳坐在电脑前,屏幕早已因为长时间无操作而进入休眠状态,漆黑的屏幕映出他此刻有些苍白的脸和那双幽深得不见底的眼睛。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灯光,透过并不严实的窗帘缝隙,在他脸上投下变幻不定的、冰冷的光斑。
柳诗涵最后那带着担忧和疲惫的叮嘱犹在耳边:“你最好想办法弄清楚……我的人不敢再深挖了……我只能提醒你到这里。”
弄清楚?如何弄清楚?父亲和爷爷显然知道,但他们选择隐瞒,用沉默和“为你好”作为理由。家里的老仆福伯,更是守口如瓶。“鹰眼”或许能查到一些边缘信息,但柳诗涵提到动用的是“非常规的、埋得很深的渠道”都在查,而且“神座”也牵涉其中,这意味着相关信息很可能被最高级别的权限封锁,甚至可能涉及到某些被尘封的、超越普通认知的领域。
李阳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桌面上敲击着,这是他思考时近乎本能的动作,但此刻指尖传来的,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无力感。这种感觉,甚至比面对“莺歌”的暗杀、文雅的观察、圣盾基金会的阴影时,更让他感到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和……不安。
因为他面对的,不再是外部的敌人,而是他自身存在的一部分谜团。这个谜团,可能关乎他的出生,他的血脉,甚至他那些“非人”能力的来源。他一直以来都将那些能力视为“地狱火”残酷训练和自身意志的产物,是生存的武器。但如果……它们本身就源自某种不寻常的传承,或者……某种不为人知的实验?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按捺下去。它像一颗有毒的种子,迅速在他心中生根发芽,带来的是对自身存在的怀疑和一种被未知命运操控的冰冷预感。
不,不能任由这种情绪蔓延。李阳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强行压下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无论真相是什么,无论母亲身上藏着什么秘密,他首先得活着,得守护好现在的一切,才能有资格和能力去探寻过去。
但现在,线索就在眼前。柳诗涵已经指出了方向——“非官方的研究所”。而且,家里那边,似乎也察觉到了有人在查。
他重新睁开眼,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只是这份冷静之下,多了一层化不开的沉重。他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最终还是拨通了那个京都的号码。
铃声响了很久,才被接起。福伯的声音带着睡意被惊醒的沙哑,但听出是李阳后,立刻清醒了许多:“小少爷?这么晚,是江城那边出什么事了吗?”
“福伯,抱歉这么晚打扰您。” 李阳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异常,“我刚收到一些……关于我母亲的消息。”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过了好几秒,福伯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艰涩和……恐惧?“小少爷,您……您听谁胡说八道了?夫人她……她当年是病逝,老爷和老太爷都交代过,这事……”
“福伯,” 李阳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不是在听谁胡说。是有人,很危险的人,在动用不寻常的手段调查我母亲当年的事,而且,牵扯到一个叫‘神座’的组织。他们似乎对我母亲接触过的某个‘非官方研究所’很感兴趣。我想知道,您到底知道些什么?那个研究所,是什么地方?我母亲……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少爷!您别问了!老仆不能说!这是老爷的严令!知道多了,对您没好处,真的没好处啊!” 福伯的声音带着哭腔,是真正的恐惧和哀求,“老太爷刚把‘无光’给您,是希望您好好的,在外面平平安安的!您别去碰这些陈年旧事,有些东西,挖出来……是要出人命的!不光是您,可能连整个李家都要……”
福伯的话戛然而止,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惊慌地住了口。
但李阳已经捕捉到了关键。“整个李家都要”什么?被牵连?被毁灭?什么样的秘密,能让历经风雨、根基深厚的李家都如此忌惮?
“福伯,” 李阳的声音更沉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压迫感,“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现在面对的敌人,很可能就与母亲的过去有关。我什么都不知道,就像蒙着眼睛在雷区里走路。您觉得,这样对我,对李家,就安全了吗?把您知道的,哪怕一点点线索告诉我,我自己会判断。我向您保证,不会鲁莽行事,但至少,让我知道敌人在找什么,我母亲……到底留下了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福伯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还有压抑不住的、细微的啜泣。这个在李家侍奉了一辈子、见证了无数风浪的老人,此刻显然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和痛苦。一边是老太爷的严令,一边是小少爷的安危和恳求。
良久,久到李阳以为福伯会挂断电话,听筒里才传来福伯极度疲惫、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小少爷……老仆……真的知道得不多。夫人她……是在您三岁那年……没的。不是生病,至少,不全是。那段时间,老爷和老太爷吵得很厉害,家里气氛压抑得吓人。夫人她……总是很忧郁,身体也越来越差。有一次,我无意中听到老爷和老太爷在书房里争执,提到了一个叫……叫‘门’的地方。老爷很激动,说夫人是被‘门’里的东西害了,老太爷则厉声呵斥,说那是最高机密,不许再提,还说什么‘代价’、‘观测’、‘不可逆’……后来没多久,夫人就……就去了。走得很突然,也很……安静。事后,所有关于夫人的记录,能销毁的都销毁了,不能销毁的,都被最高层封存了。老爷下了死命令,家里任何人,不许再提夫人,尤其是对您。老太爷也默许了。这件事,就这么被压了下去,成了李家最大的禁忌。”
“门?” 李阳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个字眼,带着一种不祥的、仿佛通往未知和禁忌的意味。“什么门?在哪里?那个研究所,是不是就叫‘门’?”
“不知道,老仆真的不知道了!” 福伯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就偷听到这么几句,当时吓得魂都没了,赶紧躲开。后来再不敢打听。小少爷,老仆求您了,别再查了!‘门’也好,研究所也好,都不是我们能碰的!老爷和老太爷当年都……都束手无策啊!您要是再卷进去,万一……万一……” 他说不下去了,只剩下压抑的哽咽。
李阳握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福伯的话,虽然零碎,却勾勒出一个更加黑暗和庞大的轮廓。一个被称为“门”的地方,一个“非官方”但似乎涉及“最高机密”的研究所,母亲的去世与之有关,父亲和爷爷为此争执,最终选择封存一切,甚至可能付出了某种“代价”。而如今,“神座”这个神秘组织,也在追查与此相关的线索。
母亲,您到底是谁?您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门”又是什么?
“福伯,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李阳的声音有些干涩,但很坚定,“我答应您,会小心。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爷爷和父亲。您也保重身体。”
“小少爷……您……您一定要保重啊!” 福伯最后哭着叮嘱了一句,才挂断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李阳缓缓放下手机。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
“门”……“神座”……母亲……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指向了一个被层层迷雾和禁忌封锁的过去。而他,就站在这迷雾的边缘,能感受到其中散发出的、冰冷而危险的气息。
他走到窗边,再次推开窗户。深秋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卷了进来,吹散了一室的沉闷,却吹不散他心头的阴霾。
他拿出“鹰眼”的设备,尝试输入关键词“门”、“非官方研究所”、“李阳母亲”、“二十年前”等进行交叉搜索。结果不出所料,要么是权限不足,要么是搜索结果被定向清理,要么是跳转到一些无关的、被精心伪装过的普通信息页面。对方(无论是家里还是“神座”或者别的什么势力)的封锁,严密到可怕。
他又尝试了几个更隐秘的、从“地狱火”时期知道的一些深层网络暗门和数据库,但关于“门”和母亲的信息,依旧是一片空白,仿佛从未存在过。
这种被无形大手捂住眼睛、捂住嘴巴的感觉,让李阳胸中升起一股难以遏制的烦躁和冰冷的怒意。他不喜欢被动,不喜欢被蒙在鼓里,尤其是当这一切可能关乎他至亲的真相,以及他自身存在的根源时。
但愤怒解决不了问题。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前已知的线索:母亲与“门”(可能是一个代号,也可能是一个真实存在的研究机构)有关,她的去世有隐情,李家对此讳莫如深,而“神座”在追查。柳诗涵提到是“非官方研究所”,福伯偷听到的是“门”和“最高机密”。
或许,可以从“非官方”但又能触及“最高机密”的研究机构这个方向去查。二十年前,华夏有哪些民间的、或者半官方的、却又进行着高度机密研究的机构?哪些机构的档案,是连“鹰眼”都暂时无法突破的?
这个范围依然太大。而且,很可能那些机构早已不存在,或者改头换面了。
李阳揉了揉眉心,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不是身体的,而是精神上的。面对敌人,他可以拔刀,可以设局,可以以命相搏。但面对一段被彻底抹去的历史,一个被至亲隐瞒的真相,他感到的是一种无处着力的茫然和沉重。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把名为“无光”的匕首。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爷爷将匕首交给他,是让他守护。可如果连自己要守护的根源都是一片迷雾,这守护,又从何谈起?
他将匕首紧紧握在手中,仿佛要从中汲取力量和决心。
母亲的事,必须查。但不能急,不能打草惊蛇。这潭水太深,太浑,需要更谨慎,也需要更强大的力量和更高的权限。
当前首要的,还是应对“神座”可能派来的“使者”,守护好江城的一切。母亲的谜团,或许会在与“神座”的进一步交锋中,慢慢浮出水面。
他将匕首收回鞘中,插回腰间。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锐利。
无论前路有多少迷雾,有多少未知的危险,他都必须走下去。为了母亲可能蒙受的不白,也为了他自己必须弄清楚的根源。
夜还很长。但李阳知道,从今夜起,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