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城区，已然成为一口沸腾的、吞噬生命的巨大熔炉。日军的进攻如同疯狂的海啸，一波接一波地拍击在守军早已残破不堪的防线上。枪声、爆炸声、喊杀声、濒死的惨嚎声，在焦黑的废墟、断裂的墙壁、燃烧的梁木间反复回荡、叠加，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硝烟、血腥和焦糊气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刺痛。

    

    李振邦的指挥部已从相对坚固的半地下室，转移至一处被炸得只剩两层框架、勉强用砖石和木料加固的钟楼废墟顶部。这里视野相对开阔，能俯瞰大半个东城战场，但也暴露在日军的直瞄火力之下，危险异常。李振邦对此毫不在乎，他独眼通红，钢盔早已不知去向，花白的头发被硝烟染成灰黑，左臂的绷带被血和泥土浸透，右手却稳稳地举着望远镜，死死盯着下方如同蚁群般涌动的土黄色身影。

    

    “他娘的！鬼子这是发了狠了！三营！三营顶住左翼那个缺口！用手榴弹！用火！绝不能让他们从百货公司那边包过来！”

    

    “机枪！二连的机枪怎么回事？！给老子开火！压制住正面的鬼子步兵！”

    

    “报告副军座！鬼子的坦克！两辆，从兴国路拐过来了！正在朝我们这边轰击！”

    

    “反坦克小组！赵铁头！带你的人上去！用炸药包！用集束手榴弹！炸了狗日的！”

    

    命令声、嘶吼声、电话听筒砸在砖石上的碎裂声，混杂在震耳欲聋的爆炸中。李振邦身边的参谋和通讯兵已经换了好几茬，非死即伤。东城守军的伤亡在以惊人的速度攀升，许多阵地已经失去联系，只能从枪声和爆炸判断仍在战斗。防线被压缩得越来越紧，日军的膏药旗已经插到了距离钟楼不足三百米的几处制高点。

    

    “副军座，不能再硬顶了！弟兄们快打光了！撤吧，往核心区撤！” 一个满脸是血的营长踉跄着冲上来，带着哭腔喊道。

    

    “撤？往哪撤？” 李振邦猛地转身，独眼中凶光毕露，一把揪住那营长的衣领，“看看，死得更快！咱们122师，从上海打到江阴，没丢过阵地！今天，就是死，也得死在冲锋的路上！死在钉住鬼子的阵地上！再敢言退，老子先毙了你！”

    

    那营长被李振邦的气势震慑，也激起了血性，一抹脸上的血，嘶吼道：“是！不撤！跟狗日的拼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从摇摇欲坠的楼梯传来。几个身影敏捷地闪入钟楼顶层，正是陈剑锋、赵大刚、林文和一名向导。他们浑身尘土，脸上涂着黑灰，动作轻捷如猫，与周围惨烈混乱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

    

    “李副军长！华侨义勇军先遣支队，陈剑锋，奉命向您报到！” 陈剑锋向李振邦敬礼，语速极快。

    

    李振邦早已接到军部通知，知道有这么一支“奇兵”，但亲眼看到这百十号人（大部分在楼下隐蔽），还是愣了一下。这支部队装备虽然混杂，但人人眼神锐利，精神紧绷，透着一股久经战阵的剽悍之气，与那些疲惫到麻木的守军士兵截然不同。

    

    “陈队长！你们可算来了！” 李振邦松开营长，独眼打量着陈剑锋，“何军长说你们是奇兵，来得正好！东城快被打成筛子了！鬼子正面的兵力太厚，硬顶不是办法，你们……”

    

    “李副军长，” 陈剑锋打断他，指着下方日军的进攻态势，“正面硬撼，我部人少，杯水车薪。但我们观察了半个时辰，发现鬼子进攻虽猛，但破绽也不少。”

    

    “哦？什么破绽？” 李振邦精神一振。

    

    陈剑锋接过林文递来的简易草图，上面用炭笔粗略标注了日军队形和火力点：“您看，鬼子为了快速突破，将兵力呈几个箭头状投入，后方跟进部队与前方突击队之间，出现了明显的脱节。尤其是兴国路和光华路交汇口这片区域，鬼子在那里设立了一个临时补给点和伤员集中处，守卫相对薄弱，且正好位于其两个主攻箭头的侧后方。另外，在百货公司侧翼的小巷里，我们发现了疑似鬼子一个小队指挥所的痕迹，天线较多，有军官进出。”

    

    李振邦接过草图，仔细观看。他打仗勇猛，但并非鲁莽之辈，立刻看出了门道：“你是说……打他的软肋？抄他后路？”

    

    “对！” 陈剑锋眼中寒光一闪，“与其在正面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捅他的腰眼！我建议，由贵部继续在正面顽强抵抗，吸引和消耗鬼子主力。我部则分成数个小组，利用黄昏和夜暗，从这些缝隙渗透进去，专打鬼子的指挥所、通讯节点、补给点和伤员站！尤其是那两辆在兴国路耀武扬威的坦克，只要敲掉它们，鬼子的步兵突击就会失去掩护，气势必挫！”

    

    “好主意！” 李振邦一拍大腿，但随即皱眉，“可渗透进去，风险太大，一旦被鬼子发现合围……”

    

    “打仗哪有不冒险的？” 陈剑锋语气平静，“我们从上海一路钻鬼子空子钻到这里，就是干这个的。请李副军长给我们提供准确的情报和接应，并在我部行动时，在正面适当加强反击力度，吸引鬼子注意力。只要行动迅速、隐蔽、凶狠，得手后立刻分散撤离，鬼子拿我们没办法。”

    

    李振邦看着陈剑锋沉稳而自信的眼神，又看看他身后跃跃欲试的赵大刚、冷静分析的林文，再听听外面越来越近的枪炮声，终于下定决心：“他娘的！干了！老子陪你们赌这一把！需要什么？”

    

    “我们需要对那片区域巷道最熟悉的向导，至少两人。需要知道贵部在东城预设的雷区、陷阱和隐蔽通道位置，避免误伤和方便撤离。还需要一些炸药和****，用来制造更大的混乱。” 陈剑锋早有准备。

    

    “向导有的是！老马！小顺子！过来！” 李振邦立刻叫来两名本地籍贯、对东城街巷了如指掌的老兵，“你们跟着陈队长，他指哪，你们带哪，豁出命也要保证弟兄们认得路！”

    

    “是！” 两名老兵挺胸应答。

    

    “雷区陷阱图，我让参谋马上给你标出来。炸药和****……” 李振邦看向刚刚运送弹药上来的后勤兵，“还有多少‘铁西瓜’和‘土地雷’？”

    

    “副军座，不多了，修造所新送来一批，但威力大小不一……” 后勤兵为难地说。

    

    “全拿来！给陈队长他们挑！” 李振邦大手一挥，又对陈剑锋道，“陈队长，我让正面部队，半小时后，组织一次连排规模的反冲击，重点在光华路东口，给你们打掩护！你们抓紧时间准备，天一擦黑就行动！”

    

    “明白！多谢李副军长！” 陈剑锋也不废话，立刻带着手下和向导，到楼下相对安全的角落，开始紧张的战前部署和装备检查。

    

    钟楼内，气氛依旧紧张，但多了一丝不同寻常的亢奋。李振邦重新抓起望远镜，看着下方如潮的日军，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狗日的小鬼子，正面打得欢是吧？等会儿，老子请你们吃顿‘后庭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