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于,苏烈的大军已经过了饶乐水!”
左贤王呼衍邪一脸慌张地跑进来。
“慌什么!”
冒顿冷哼一声,站起身,走到挂着巨大狼首雕像的墙壁前。
大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那盆炭火偶尔爆出一两声“噼啪”的脆响,炸开几点猩红的火星子,瞬间又被寒冷吞没。
冒顿单于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此刻就像这草原上的冻土一样,又硬又黑。
“单于……苏烈那边的信使还在外面候着呢,说是……说是苏大帅有令,务必今日就要给个准信儿。”
呼衍邪缩着脖子,小心翼翼地从帐篷缝隙里探进半个脑袋,声音低得跟蚊子哼似的。
他是真怕啊,自家这位单于爷的脾气,那是出了名的暴躁,上一秒还在跟你称兄道弟,下一秒就能拔刀把你砍了祭天。
“催!催个屁!”
冒顿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那只缺了口的酒碗跳了起来,残酒洒了一地。
呼衍邪吓得一哆嗦,连忙缩回头去传话了。
冒顿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子羊皮袄上的膻味直冲脑门,信写得很短,也没什么废话,就两件事。
第一,苏烈要匈奴人出动主力精锐,不是那种老弱病残凑数的,是真正能打仗的控弦之士,至少五千人以上,作为偏师去策应“云中之军”,进攻蒙古残兵的侧翼。
第二,点名要人,克拉肯、尼德霍格,这两个匈奴族的“护国战神”,必须随军出征,听候调遣。
“放他娘的狗屁!”
冒顿看完,怒火攻心。
“想要老子的精锐?还想要克拉肯和尼德霍格?他苏烈怎么不去抢?!”
冒顿在大帐里来回踱步,脚下的羊毛地毯都被他踩得乱七八糟。
这哪里是借兵,这分明就是明抢!而且抢的还是他冒顿的命根子!
如今的匈奴,早就不是当年那个纵横大漠、让大乾皇朝甚至大凌皇朝都头疼的匈奴了。
被鲜卑人打,被中原人打,现在又被蒙古人像赶羊一样追着屁股咬,好不容易才在玉州边境这块地界扎下根来。
这点家底,那是冒顿拿无数族人的命换来的,每一副铁甲,每一张强弓,那都是宝贝疙瘩。
至于克拉肯和尼德霍格,那更是匈奴人的精神支柱,一个是海中巨妖般的狂战士,一个是阴影里的死神,这俩人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匈奴人的魂儿也就散了一半。
“单于,息怒,息怒啊!”
就在冒顿快要爆发的时候,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帐角的阴影里传了出来。
冒顿停下脚步,扭头看去,只见阴影里坐着几个人,一直没吭声。
说话的是个身材瘦削、脸色苍白的中年人,穿着一身有些发旧的锦袍,手里把玩着两颗铁胆,正是匈奴族里出了名的智多星,也是当年的匈奴贵族——中行说。
虽然在历史上这货是个汉奸,但在这个架空的乱世里,他却是冒顿身边为数不多的脑子清醒的人。
“息怒?你让老子怎么息怒?“苏烈这小兔崽子,这是要把咱们往火坑里推啊!”
那蒙古残兵虽然败了,但提丰的几个弟弟还在,那也是块硬骨头!让咱们去啃,崩了牙怎么办?”
冒顿瞪着中行说。
“单于,崩了牙总比饿死强吧?”
中行说慢条斯理地转着铁胆,幽幽道。
一句话,把冒顿噎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咱们现在是在哪儿?是在人家乾宸王的地盘边上讨生活,这大冬天的,草原上的雪都快把帐篷埋了,牛羊冻死一大半,族人饿得眼睛都绿了。”
“要是没有玉州运过来的粮食和棉布,不用蒙古人来打,咱们自己就得先乱起来。”
中行说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玉州的方向。
“再说了,苏烈这封信,名义上是‘军令’,实际上是‘通牒’,咱们要是不去,苏烈有的是借口断了咱们的粮道。”
“到时候不用蒙古人动手,乾宸王的大军就能把咱们踏平了。”
他顿了顿,目光闪烁。
“那也不能把我们好不容易攒下来的儿郎们派出去送死啊!”
冒顿咬着牙,腮帮子鼓得老高。
“谁说是送死?”
“苏烈这是想用咱们的刀,去杀蒙古人的人,但他苏烈能用,咱们为什么不能反过来利用他?”
中行说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利用他?”
冒顿愣了一下。
“对!单于别忘了,苏烈这次北伐,带的可是乾宸王麾下的精锐,羽林军、玄龙卫,那都是宝贝。”
“他让咱们去打侧翼,说白了就是让咱们去当诱饵,去消耗蒙古人的箭矢。”
中行说眼里闪着精光。
“咱们可以出兵,但不能出力,让克拉肯和尼德霍格去,但不要真打,等苏烈的主力跟蒙古人拼得差不多了,咱们再上去捡漏。”
“要是苏烈败了,咱们立马撤回来,甚至还能趁火打劫一把;要是苏烈赢了,咱们也有‘参战’的功劳,到时候分战利品,乾宸王还能少了咱们那一份?”
中行说走到冒顿身边,压低了声音。
“这……苏烈又不是傻子,能看不出来?”
冒顿听得眼睛一亮,但随即又皱起了眉。
“他现在急需炮灰与仆从军来充当他们的肉盾,替他们去送死,只要有人在前面顶着,就算知道咱们在划水,他也会指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此我们只需要保证他们那支“云中之军”一直在前面死扛着,就是我们侧翼进度慢一点也是可以接受的。”
中行说摊了摊手。
冒顿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腰间的刀柄,中行说的话虽然阴损,但确实是眼下减低损失的好办法。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报——!”
“单于!苏烈那边又派人来了!”
帐外又传来一声急报,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混账!就这么想我们去送死吗!”
冒顿勃然大怒,刚要发作,却被中行说一把拉住。
“单于,忍一时之气,方能图万世基业。”
中行说的眼神坚定无比。
“答应他!但要提条件!”
冒顿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要把胸口的郁闷全都吐出去。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的怒火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好!”
“传我将令!”
冒顿猛地转身,大步走到帅案后坐下。
“在!”
帐外的亲卫连忙应道。
“命——左贤王呼衍邪,率本部五千控弦之士与一万匈奴儿郎,即刻开拔,前往玉州以北集结,听从苏烈调遣!”
“命——克拉肯、尼德霍格,随军出征,为左右先锋!”
“另外……告诉苏烈,我匈奴人虽然勇武,但这大冬天的,马匹缺乏精料,盔甲也有破损。”
冒顿顿了顿。
“请苏大帅看在同为乾宸王效力的份上,先拨五万石精粮,一千副铁甲,八百张强弓作为‘开拔费’!”
这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这是冒顿最后的倔强了,也是他的底线,你要用人,就得出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