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时光,在忙碌的筹备与宁静的修炼中,悄然滑过。
这日清晨,灵渊城坊市西区,湖石巷中段,一家新收拾出来的店铺前,比往日多了几分不同寻常的热闹。
店铺门面已经焕然一新,两扇厚重的木门板敞开着,门楣之上,悬着一块崭新的乌木匾额,以沉稳的笔法镌刻着“青木阁”三个青色大字。
店铺内部宽敞明亮,立着一排排崭新的柏木货架。货架上分门别类,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灵植。有常见灵草,如凝露花、止血藤等;有切割整齐的灵木块,如宁神香柏、养气紫檀;有盛在布袋中的各类灵植种子,标签清晰。
货物不算特别丰富,品阶也普遍不高,但摆放得整齐有序,每一株灵草、每一块灵木都经过精心打理,品相上乘,灵气盎然。
柜台后,站着两人。正是被赵魁招揽来的老掌柜张春平,以及他那位伤势初愈的老友王半石。
张春平换下了一身破旧的灰布袍,穿着一身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深蓝色长衫,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用一根木簪束起。虽然面容依旧皱纹深刻,但那双原本浑浊无神的眼睛,此刻却闪烁着久违的光彩,腰背也比半月前挺直了不少。他手中拿着一块软布,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柜台一角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仔细。
王半石站在他身旁稍后一步的位置。他身材比张春平略高,但同样瘦削,脸上还带着大病初愈后的虚弱,但眼神清明。他穿着一身半旧的褐色短打,收拾得利落,此刻正有些紧张地搓着手,目光不时望向店门外逐渐多起来的行人,又飞快地瞟一眼身旁的老友和这崭新的店铺,眼中充满了感激、忐忑,以及一丝对新生活的期盼。
除了他们俩,店铺内还有几人。
赵魁今日也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藏青色劲装,头发束得整齐,显得精神干练。他并未站在柜台后,而是像半个主人般,在店铺内外走动,时而检查一下货架上的标签,时而到门口张望一下,脸上带着和气的笑容,与路过的行人点头致意。
王同和刘二虎也在一旁帮忙。他们按照张春平的指点,正在将最后几样灵植摆放到货架上。
吉时将至,店铺前已经聚集了一些被开业动静吸引而来的街坊和路人,对着崭新的匾额和店内陈设低声议论。
“青木阁?新开的灵植铺子?”
“东西看着不错,不知道价格公道不公道。”
……
就在此时,一个身影,自湖石巷另一端,不疾不徐地踱步而来。
来人一身简单的青色道袍,身形挺拔,步履沉稳,气息内敛,正是许星遥。他并未从正门进入,而是绕到店铺侧后方的小巷,那里有一扇通往后院的小门。
见到许星遥走来,赵魁连忙躬身行礼,低声道:“主上,都准备好了,吉时快到。”
“嗯。” 许星遥点了点头,随着赵魁来到了店铺。
他的出现,并未引起外面围观者的注意,但店铺内的张春平和王半石,却第一时间看到了。
两位老人身体同时一震,张春平连忙放下手中软布,王半石也下意识地挺直了腰。两人快步从柜台后走出,来到许星遥面前,竟不约而同地,就要躬身下拜。
“小老儿张春平/王半石,见过东家!” 两人声音带着激动与恭敬,动作有些迟缓,却异常郑重。
许星遥眉头微蹙,抬手虚扶,一股柔和的无形力道托住了两人,让他们无法真的拜下去。
“张老,王老,不必多礼。” 许星遥声音平和,“今日是青木阁开业之日,二位是店中掌柜与管事,无须如此。”
感受到那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张春平和王半石心中更是敬畏,也涌起一股暖流。两人依言站直,但脸上恭敬之色不减。
许星遥目光落在王半石脸上,仔细看了看他的气色,问道:“王老,伤势可大好了?”
王半石闻言,脸上露出感激涕零之色,连忙拱手道:“多亏了东家赐下的灵丹,小老儿的伤势已经痊愈了!只是躺了这些时日,身子骨还有些虚,但绝不耽搁干活!东家大恩,小老儿没齿难忘!”
“痊愈了便好。日后店中杂务,量力而行即可,不必过于劳累。” 许星遥嘱咐了一句,目光转向张春平,“张老,这半月筹备,辛苦你了。店中货物陈设、品类定价,可还妥当?”
张春平连忙道:“东家言重了,不辛苦!能得东家信任,让小老儿打理这青木阁,是小老儿的福分!店中货物,都是按照小老儿以往的经验,结合坊市里的行情定的,品类以常见实用的一二阶灵植为主,价格也比照市价,略低半成,以求先打开局面。具体账目和价目,都已记录在册。” 他说着,从柜台下取出一本崭新的账册,双手奉上。
许星遥并未接过,只是微微颔首:“账目你与赵魁核对清楚,按月报与我知晓即可。经营上的具体事宜,由你做主,遇有疑难,可与赵魁商议。”
“是!多谢东家信任!” 张春平珍而重之地将账册收回。
许星遥又转向赵魁,吩咐道:“赵魁,日后你便在店里坐镇,协助张老处理一应事务。水榭那边,有王同和二虎照料即可。若店里忙不过来,也可让王同他们过来帮忙。”
“是!” 赵魁抱拳应道。
“吉时已到——” 这时,在门口张望的刘二虎回头喊了一声。
许星遥不再多言,对张春平和赵魁点了点头:“开始吧。”
张春平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与赵魁一同走到店铺门口。王半石也跟在一旁,虽然还有些紧张,但腰板挺得笔直。
门外,围观的人群又多了些,都是附近的街坊和路过的散修。
张春平对着人群团团一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诸位街坊道友,今日小店‘青木阁’新张,承蒙各位赏光!小店主营各类灵植、灵木、灵种,货品皆经精心挑选,价格公道!今日开业,所有货品一律八折,聊表心意!还望诸位日后多多关照!”
他的声音不算洪亮,但平稳诚恳,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开业大吉!”
“恭喜发财!”
“进去看看,正好需要点益气草……”
人群响起几声零星的祝贺和议论,随即,便有三五人带着好奇,率先踏入了店铺。张春平连忙上前招呼,介绍货品,王半石也在一旁辅助,动作虽有些生疏,但极为认真。
许星遥站在店角落,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见张春平应对得体,介绍货品如数家珍,王半石虽然话不多,但取拿货物手脚麻利,赵魁也调度有方,他心中微微点头。
他看了一会儿,见开业顺利,便不打算再多留。于是对一旁的王同和刘二虎低声吩咐了一句“你们在此帮忙,听赵魁和张老安排”,转身从后门悄然离开了青木阁。
出了湖石巷,许星遥并未立刻返回水榭。
他穿过湖石巷,拐入另一条稍宽些的街道。这条街店铺更多,人流也更密集,贩卖的东西五花八门,从低阶法器、符箓材料,到妖兽皮毛、矿石杂货,应有尽有。
许星遥步履从容,目光随意地扫过两旁的店铺与行人。
走着走着,他不知不觉又穿过了两条巷子。这两条巷子并非主干道,两侧多是些店铺的后门,行人稀少。
就在他准备折返,回水榭时,目光却被前方巷口转角处,一栋二层小楼吸引。
那小楼样式古朴,门楣悬着一块不大的匾额,以清秀的字体题着“玉扇茶楼”四字。
“玉扇茶楼?” 许星遥脚步一顿。没想到自己随意走走,竟逛到了这里。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尚早。又看了看那茶楼,门庭不算热闹,但透过半开的窗户,能看到里面已有两三桌客人,正在安静地品茶交谈。
略一沉吟,许星遥抬脚走了过去。
茶楼门口没有迎客的伙计,他直接迈步而入。门内是一个不大的厅堂,布置得极为简洁雅致。几张方桌错落摆放,桌面擦拭得锃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冽的茶香。
柜台后,站着一位梳着双丫髻的少女,正低头专注地擦拭着一套白瓷茶具。听到脚步,她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可人的脸蛋,眼神清澈,对着许星遥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前辈有礼,请问是品茶还是访友?”
许星遥目光在厅内扫过,并未见到越池秋的身影。他取出那枚越池秋所赠的玉牌,递了过去:“半月前,曾与贵楼越店主有一面之缘,蒙她相赠此牌,言道可来品茶。今日路过,特来叨扰。”
少女看到玉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接过仔细看了看,脸上的笑容顿时真切了几分,还带上一丝恭敬:“原来是楼主的朋友,贵客临门,有失远迎。楼主此刻正在后院,前辈请稍坐,我这就去通传。” 她将玉牌递还给许星遥,又将其引到靠窗的一张空桌,“前辈请先在此用茶,楼主片刻即到。”
说着,她手脚麻利地为许星遥斟上一杯清茶,茶汤色泽清亮,香气扑鼻,然后对许星遥行了一礼,便转身快步走向后院。
许星遥端起茶杯,轻啜一口。茶汤入口微涩,旋即回甘,一股清凉之气直透肺腑,竟有几分宁神静心之效。
不多时,通往后院的帘门一动,一个高挑挺拔的身影,走了出来。
正是越池秋。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广袖长裙,裙摆绣着淡淡的青竹纹样,少了几分平日的锐利,多了几分女子的清雅。她手中拿着一柄白玉团扇,轻轻摇动,步履从容。
看到窗边的许星遥,她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快步走了过来,对许星遥拱手一礼:“许道友,果然是你。方才听小梅说有人持玉牌来访,我便猜想是你。仓促之下,有失远迎,还望勿怪。”
“越道友客气了。是贫道冒昧打扰才是。” 许星遥起身还礼。
“道友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何来打扰之说?” 越池秋在许星遥对面坐下,对那少女小梅吩咐道,“小梅,将我昨日新得的‘霜魄玉芽’取来,再配两样清淡茶点。”
“是,楼主。” 小梅应声而去。
“许道友今日怎有闲暇来此?可是在附近办事?” 越池秋问道,目光落在许星遥脸上,带着一丝好奇。
“并无要事。” 许星遥摇了摇头,语气平和,“今日在附近新开了一间小店,过来看看。开业诸事已毕,便随意走走,没想到信步至此,见到了道友的茶楼,想起当日之约,便进来叨扰一杯清茶。”
“新开了小店?” 越池秋眼中讶色更浓,“许道友也在附近开店?不知是何营生?日后我也好去捧场。”
“一家小本生意,售卖些灵草灵木,名唤‘青木阁’,就在前面的湖石巷中。” 许星遥道。
“青木阁……” 越池秋念了一遍名字,点头道,“原来许道友对灵植之道有所涉猎。正好,我这茶楼平日也需要采购些宁神静心的花草,日后说不得要去道友店中叨扰了。”
“越道友若有所需,尽管前来,定当给道友优惠。” 许星遥淡然道。
这时,小梅端着一个红木茶盘过来,上面放着一套素雅的白瓷茶具,一个造型古朴的陶泥小炉,炉上坐着一个小巧的银壶,壶嘴正冒着丝丝白气。茶盘上还有两碟精巧的茶点,一碟是雪白的桂花糕,一碟是翠绿的绿豆蓉饼。
“道友尝尝这‘霜魄玉芽’,此茶生于北地雪山之上,产量极少,我亦是机缘巧合得来少许。” 越池秋亲手提起银壶,开始冲泡,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深谙茶道。
茶水注入杯中,色泽并非寻常绿茶碧绿,而是一种极为清浅的透明,唯在杯底,隐隐有一抹翠意沉淀。一股混合了冰雪清冽与草木幽香的茶气袅袅升起,沁人心脾。
许星遥端起茶杯,先观其色,再闻其香,最后轻轻啜饮一口。茶汤入口,仿佛含了一口化开的雪水,清寒透骨,但旋即,一股绵长醇厚的回甘自舌根泛起,带着高山云雾的灵气,直冲灵台,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好茶!” 许星遥眼中露出赞赏之色。
“道友喜欢便好。” 越池秋见许星遥识货,眼中笑意更浓,自己也端起一杯,细细品味。
两人一边品茶,一边随意闲聊。越池秋并未过多探听许星遥的来历,许星遥也未询问越池秋的背景。交谈内容多围绕茶道、灵植、以及灵渊城中的一些趣闻轶事,气氛轻松而融洽。
越池秋见识广博,谈吐不凡,对许多事物都有独到见解,尤其对剑道与茶道,颇有心得。许星遥则言简意赅,每每发言,皆能切中要害,显出其深厚的底蕴。
不知不觉,一壶“霜魄玉芽”已然饮尽。
“今日与道友品茶清谈,甚为愉快。” 许星遥放下茶杯,开口道,“叨扰道友许久,贫道也该告辞了。”
越池秋亦起身,脸上带着意犹未尽之色:“与道友交谈,亦让池秋受益匪浅。道友日后若有闲暇,随时可来玉扇茶楼。”
“一定。” 许星遥拱手,“今日多谢道友款待。”
“道友慢走。” 越池秋将许星遥送至茶楼门口,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手中团扇轻轻摇动,清冷的眼眸中,若有所思。
“楼主,这位许前辈……似乎很不简单。” 小梅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低声说道。
“嗯。” 越池秋轻轻应了一声,“能随手让出泓月霜晶那等宝物,又对灵植之道颇有见解,气度沉凝,深不可测……这位许道友,恐怕绝非寻常散修。”
她转身走回茶楼,对小梅吩咐道:“小梅,日后多留意一下湖石巷那家新开的青木阁。若他们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可适当予以援手。”
“是,楼主。” 小梅乖巧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