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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79章 离沼
    霜雾舟悄无声息地划过血色沼泽上空,淡蓝色的冰雾如同最柔和的纱幕,不仅隔绝了下方蒸腾的毒瘴,更将舟上四人的气息完美隐匿。飞舟灵光微弱,速度不慢,却异常平稳,仿佛一片在粘稠血海中顺流而下的冰叶,轻盈而从容。

    

    许星遥盘坐舟首,双目微闭,嘴唇上残留着干涸的暗红色血迹,但他眉宇间那抹因连番大战而染上的疲惫,已然在沉静的面容下悄然敛去。

    

    他一边操控飞舟,一边分心运转功法,继续引导着体内丹药化开的暖流,缓慢修复着受损的经脉与脏腑。伤势在这持续不断的温养下,有了一丝缓慢好转的迹象。

    

    方岩坐在船尾,也在默默调息。他伤势不轻,但比起许星遥,情况似乎稍好一些。他随身携带的疗伤丹药药虽不及许星遥手中的上品,却也稳住了丹田。

    

    他时不时会抬眼看向前方许星遥那道略显单薄却始终挺拔如松的背影,那背影在淡蓝微光映衬下,如同一柄插在无尽风雪中的古剑,任凭风霜摧折、冰雪加身,依旧不曾弯折。

    

    他又看看并排躺着的赵三公子与青衣少年,眼中神色复杂,有庆幸,有后怕,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感慨。谁能想到,一次看似寻常的探宝,竟会演变成如此惨烈的结局?

    

    耳畔,只有飞舟破开稀薄血瘴的细微风声,以及四人轻重不一的呼吸。

    

    时间在静谧的飞行中缓缓流逝,下方那令人压抑的的血色沼泽被抛在身后。笼罩天地的雾气由浓转淡,颜色也从那令人不安的暗红,渐渐转为灰白,最后只剩下山林晨间常见的薄薄雾气。

    

    当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第一缕熹微的晨光刺破云层,洒落在霜雾舟淡蓝色的光罩上时,飞舟终于轻轻一震,彻底冲出了血瘴泽的范围。

    

    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不再是污浊的沼泽与扭曲的枯木,而是覆盖着苍翠林木的山岭。空气清新凛冽,带着草木与泥土的芬芳,彻底驱散了肺腑中残留的血腥与甜腻。

    

    “呼……” 方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了不知多久的心弦,在这一刻终于得以放松,脸上露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他站起身,尽管身上衣袍破烂沾血,形容狼狈,却依旧强撑着整理了一下仪容,然后对着舟首许星遥的背影,深深一揖到底,姿态无比郑重。

    

    “许道友,” 方岩声音充满了感激,“此番血瘴泽之行,凶险莫测,诡谲环生。若非道友数次于危难之际出手相救,力挽狂澜,方某早已命丧黄泉,尸骨无存。道友之恩,对在下而言,如同再造,请受方某一拜!”

    

    许星遥缓缓收功,转过身来,虚扶了一下:“方道友不必行此大礼。你我同行,自当相互扶持,守望相助。此番能脱离险地,亦是道友自身实力与运道。”

    

    他语气平淡,并未居功。于他而言,救方岩,既是出于同行道义,不愿见其无辜丧命于奸人之手,亦是形势所迫。在那等绝境,多一个可靠的盟友,便多一分生机,也多一份应对变数的力量。况且,方岩最后关头也未曾退缩,甚至拼死相助,可见其人品心性,值得一救。

    

    方岩直起身,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摇头道:“许道友高义如山,方某铭记于心,不敢或忘。只是……此番折损实在惨重,赵三公子重伤垂死,血煞门邱老鬼及其弟子全军覆没,孟远山也……唉,回到清波城,恐怕还有一场风波。”

    

    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忧虑,看向依旧昏迷的二人,低声问道:“许道友,赵三公子与这孩子,不知你打算如何处置?”

    

    许星遥的目光也随之扫过二人。赵三公子脸色灰败如金纸,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但那致命的伤口被他以冰寒灵力暂时封住,又喂了丹药吊命,一时半会儿应当死不了。不过,那股侵入体内的阴邪血煞之气难以根除,脏腑伤势更是沉重,能否醒来,何时醒来,醒来后情况如何,却是未知之数。

    

    而那青衣少年,呼吸均匀,面色虽苍白,但眉宇间那股痛苦挣扎已然散去,仿佛只是陷入了深沉的睡眠。孟远山夺舍失败,魂飞魄散,但其入侵时带来的冲击,以及血玉魂莲的强行灌注,对这少年造成了难以估量的影响。

    

    略一思忖,许星遥开口道:“赵三公子身份特殊,乃清波城赵家嫡系。此次血瘴泽之行虽是他自己贪心招祸,但若其当真陨落在此,赵家必不会善罢甘休。”

    

    “方道友既为青竹阁执事,与赵家同在清波城,不妨由方道友将其送回赵家,陈明原委,也算有个交代。至于赵家信与不信,后续如何,便非你我所能掌控了。”

    

    方岩闻言,沉吟片刻,缓缓点头。由他这个幸存者将赵三公子送回,将沼泽中发生之事“适当”告知赵家,既能撇清自身嫌疑,又能卖赵家一个人情,对青竹阁在清波城的处境也有利。至于如何“陈明原委”,自然需要斟酌。

    

    “至于这孩子,” 许星遥目光落在青衣少年平静的睡颜上,眼眸中掠过一丝思量,“孟远山处心积虑,甚至不惜自爆肉身,也要行此夺舍之事,其中必有蹊跷。他如今神魂受创,若贸然带回清波城,容易引来别有用心之人的窥探,甚至可能招致杀身之祸。便由许某暂且带走,寻一僻静处助其疗伤,待其苏醒,问明情况,再作打算。”

    

    方岩对此安排并无异议,反而暗暗松了口气。这少年与他非亲非故,且明显牵扯到孟远山这等危险人物的隐秘,带回清波城确实是个烫手山芋。由许星遥这个来历神秘,又似乎对少年无恶意之人带走处理,最为妥当。

    

    他立刻拱手道:“许道友思虑周全,如此安排最好。方某回到清波城,自会守口如瓶,绝不对旁人提及这位小友之事,只道其亦陨落于沼泽险地之中。”

    

    “如此甚好,有劳方道友了。” 许星遥微微颔首。他不再多言,操控霜雾舟降低高度,在一片林木稀疏的山林空地缓缓降落。

    

    飞舟稳稳停住,淡蓝色的光罩悄然散去。清晨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下来,林间传来清脆的鸟鸣,充满了勃勃生机,与身后那血色沼泽恍如两个世界。

    

    方岩再次向许星遥郑重道谢,并将将一块雕刻着青竹图案的玉符双手奉上:“许道友,大恩不言谢。此乃我青竹阁信物,虽不算珍贵,但代表着方某的一份心意。日后道友若路过清波城,或有用得着方某与青竹阁之处,可凭此符前往阁中寻我。阁中同门见此符,亦会以礼相待,尽力相助。”

    

    许星遥接过玉符,点了点头,将其收起:“多谢方道友,一路保重。”

    

    方岩不再多言,俯身背起赵三公子,对着许星遥一抱拳,转身运转法力,虽然身形有些踉跄,但还是御风而起,向着清波城的方向,缓缓飞去。他的身影在晨光中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远山叠翠之中。

    

    目送方岩离开,许星遥挥手将霜雾舟收起,然后背起青衣少年,辨明方向,向着东北方掠去。

    

    他并未全力赶路,而是保持着一种不疾不徐的速度,一边前行,一边仔细感应着赵魁三人神魂中的禁制。那禁制与他心神相连,只要距离不是太过遥远,他便能大致感知到三人的方位与状态。

    

    根据感应,赵魁三人此刻正在一处山坳中,气息平稳,并未移动,看来是依他之前吩咐,老老实实在那里潜伏等候。

    

    许星遥脚下步伐看似不快,实则身法轻盈,在林间起伏纵跃,不多时,便来到了一处隐蔽的山谷入口。

    

    他停下脚步,神念蔓延而出,探入谷中。谷内不大,颇为幽静,一侧岩壁下有个浅浅的山洞,洞口被树枝草叶简单伪装。赵魁三人正围坐在山洞前的一小堆篝火旁,火堆上架着个瓦罐,煮着肉汤,香气袅袅。三人神色间有些焦虑,不时望向沼泽方向,低声交谈着什么。

    

    “看来这几日他们过得还算安稳。” 许星遥心中暗道,收回神念,身形一晃,便如落叶般,落在了山谷之中。

    

    “谁?” 赵魁最先警觉,几乎在许星遥落地的瞬间便猛地跳起,警惕地看向突然出现的人影。王同和刘二虎也吓了一跳,慌忙丢下手中的木柴,抓起了身旁的法器,一脸紧张。

    

    待看清来人那熟悉的面容,三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齐齐露出放松、惊喜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的复杂神色。

    

    “主上!您回来了!” 赵魁上前几步,躬身行礼,语气恭敬。王同和刘二虎也连忙跟上,躬身道:“拜见主上!”

    

    他们在这隐蔽山谷中等待了数日,心中可谓七上八下。既担心主上在凶名赫赫的血瘴泽中遭遇不测,自己等人神魂中的禁制发作,死得不明不白;又怕主上安然归来,却对他们这几日的表现有所不满。

    

    此刻见到许星遥归来,他们心中那块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可看到许星遥这副浑身血污的模样,又不禁有些惴惴,不知沼泽中究竟发生了何等惨烈的变故。

    

    “嗯。” 许星遥淡淡应了一声,神色平静。他走到篝火旁一块大石边,小心地将背上的青衣少年放下,让他靠坐在上面。

    

    “主上,您受伤了?这位小兄弟是?” 赵魁小心翼翼地问道,目光在许星遥和少年身上来回扫视,带着关切与疑惑。

    

    “无妨,调息几日便好。此子是我从沼泽中偶然救下,你等不必多问,也不必对外人提及。”许星遥开口道,“此处可还安全?这几日,可有人靠近?”

    

    赵魁答道:“回主上,此地十分偏僻,属下仔细查探过,除了些寻常野兽踪迹,这几日并未发现任何修士和妖兽靠近的痕迹,安全得很。属下三人谨遵主上吩咐,轮流警戒,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指了指那个山洞,“里面属下简单收拾过,还算干净,可供主上歇息疗伤。”

    

    许星遥点了点头,走到山洞前,拨开枝叶,朝里看了看。山洞不深,约两三丈,不过倒也宽敞,角落里还铺着些干草。

    

    “你等在外警戒,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进入山洞打扰。” 许星遥吩咐道。

    

    “是!属下遵命!” 赵魁三人齐声应道,神色肃然,不敢有丝毫怠慢。

    

    许星遥不再多言,弯腰抱起青衣少年,走进了山洞。他将少年放在干草上,又取出一张兽皮给他盖上。

    

    安置好少年,许星遥在山洞另一侧盘膝坐下,开始静心检视自身状况。

    

    内视之下,情况比预想的稍好。强行催动寒髓剑镜抵御自爆冲击,以及后来动用朱砂玉埙干扰夺舍,对神魂和经脉造成了不小的负荷与震荡,内腑也有淤血与暗伤,但好在根基未损,经脉也未出现不可逆的裂痕。

    

    这些伤势,只要有充足的丹药和时间静养,恢复只是时间问题,不会留下什么隐患。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两枚疗伤用的上品丹药,仰头服下。然后,许星遥闭上双眼,手掐法诀,全力运转《太始寒天章》。

    

    灵力开始沿着经脉流转,缓慢而坚定地修复着伤势,抚平震荡的气血,修复细微的损伤,温养受创的神魂。山洞内的温度,随着功法的运转,开始悄然下降,岩壁上甚至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在从洞口透入的微光中闪烁着点点星芒。

    

    洞外,赵魁三人早已轻手轻脚地熄灭了篝火,将痕迹处理干净,然后各自占据有利位置,隐去身形,全神贯注地警戒着山谷内外的风吹草动,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打扰了洞内疗伤的主上。

    

    而山洞内,许星遥的气息,正在一点一点变得越发沉凝。他身旁,青衣少年依旧沉睡着,仿佛一个等待被唤醒的谜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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