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少年又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那声音诡异而扭曲,苍老沙哑,如同枯木摩擦,充满了怨毒与疯狂,却又清亮稚嫩,却因极致的痛苦而变调,满是绝望。
两种音色混杂在一起,如同两头被困在囚笼中的垂死野兽,正在用最血腥的方式互相撕咬,谁也不肯退让半步,争夺着这具年轻躯壳最后的控制权。
那朵血玉魂莲,此刻正悬浮在他眉心前方三寸处,散发着妖异的光芒。九瓣花瓣已经全部脱离了莲茎,不再簇拥成花,而是散开成一圈,围绕着莲心缓缓转动,如同一个小小的血色星盘。
每一片花瓣上都延伸出一根细如发丝的血色光丝,扎入少年的眉心,将莲心那暗红色光团中蕴含的力量,源源不断地灌注进少年正在激烈交战的神魂战场。
那些光丝如同蛆虫在皮肉下钻行,每一次蠕动都会让少年的身体剧烈颤抖一下,仿佛承受着刮骨抽髓般的痛苦。它们在一点一点地将少年的意识推向深渊,为孟远山的夺舍铺平道路。
少年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内,如同走马灯般变幻。时而狰狞如厉鬼,青筋暴起,五官扭曲,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时而痛苦如受刑,眉头紧锁,嘴唇发紫,额头冷汗涔涔;时而迷茫如失魂,眼神涣散,目光空洞,仿佛灵魂已经离开了躯体。
许星遥靠坐在岩壁上,胸口剧烈起伏。方才硬抗孟远山肉身自爆的冲击,已经耗尽了他刚刚恢复的那一丝灵力,经脉如同干涸龟裂的土地,阵阵刺痛。
他死死盯着那挣扎的青衣少年,看着那血玉魂莲的花瓣融入少年的额头,看着那莲心的光团越来越小,越来越黯淡。
他的眼神冰冷锐利,如同雪原上觅食的孤狼,但深处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方才,若不是他反应够快,若不是寒髓剑镜品阶足够,防御力惊人,他此刻恐怕已经和邱老鬼一样,尸骨无存,魂飞魄散。
而孟远山,在引爆肉身之前,可有半分犹豫?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顾忌?没有。
他那句“这血蝉,便归二位道友所有”说得何其轻描淡写,何其慷慨大方。他那一掌将价值不菲的血蝉尸身拍过来,看似是示好,是收买,是分割战利品。但此刻回想,那不过是麻痹他与方岩的烟雾,是为了让他们放松警惕,好让他能够从容地引爆肉身,将最强的竞争对手邱老鬼,连同可能碍事的他们,一并抹除!
目光扫过,那具被抛来的血蝉冰雕,也在那场爆炸中被撕扯得支离破碎。只有一颗拳头大小的暗红色妖丹,还勉强保持着完整,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许星遥眼中波澜敛去,闪过一丝冷意。
他低头,从储物袋中取出朱砂玉埙,却没有立刻吹奏,而是先取出一枚丹药,塞入口中。那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温热而持续的气流,缓缓在他体内扩散。
随即,他抬起手臂,将朱砂玉埙举到唇边,目光平静地锁定那青衣少年,深吸一口气,然后,吹响了玉埙。
“呜——”
埙声初起,并不高亢,反而低沉呜咽,如同深秋的风穿过枯败的芦苇荡,带起一片萧瑟的回响。那声音带着一种直透神魂的穿透力,在洞窟中缓缓扩散开来,钻入了青衣少年的耳中。
少年的身体,在埙声响起的刹那,猛地一僵,如同被冰针刺中。
他脸上那交替变幻的痛苦与迷茫,骤然凝固,随后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巨石,掀起了更剧烈的波澜!
五官紧紧皱成一团,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着,眼角竟沁出了大颗大颗混合着血丝的泪水。然而,那些在他七窍之中疯狂涌出噬的青灰与暗红两色气息,却同时停滞!气息的流转变得迟滞僵化,仿佛冻结的河流,不再疯狂地撕扯、侵入,也不再激烈地抵抗、排斥。
他那双原本在孟远山神魂冲击下,已经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仿佛被这呜咽的埙声注入了某种奇异的力量,忽然又重新亮起了一丝微弱却顽强的光芒。
“呜——”
埙声悄然一转,从低沉呜咽的秋风,转为山间清泉流淌过光滑卵石的回响,又似林间晨雾未散时,早起的鸟儿发出第一声空灵的鸣叫。声音变得悠远平和,带着一种洗涤心灵的韵律。
那九片血玉魂莲的花瓣,在这变得悠远的埙声中,齐齐一颤!它们旋转的速度骤然减慢,仿佛被冰霜冻结。那些扎入少年头颅的光丝,也开始微微松动,变得有些茫然无措。
少年脸上那代表着孟远山入侵神魂力量的青灰色气息,开始一点一点地消退,露出不再是充满痛苦与绝望的嚎叫,倒更像是一个溺水之人终于将头探出水面,发出如释重负的叹息。
然而,就在少年自身意识似乎看到一丝曙光,埙声似乎要将其从深渊边缘拉回之时——
“谁……谁在阻我!”一声苍老而愤怒的嘶吼,从少年口中猛然爆发!青灰色的光芒如同遭遇退潮后更凶猛的反扑,瞬间汹涌澎湃,以更狂暴的姿态重新占据上风,将那刚刚显露的苍白肤色再次掩盖!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少年的双眼,此刻呈现出截然不同的状态!一只眼睛,依旧保持着少年本身的清亮与稚嫩,而另一只眼睛,却变得浑浊阴鸷。
两只属于不同灵魂的眼睛,同时死死瞪向岩壁下吹埙的许星遥。浑浊的那只眼中,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恨不能将许星遥生吞活剥;清亮的那只眼中,则盈满了泪水,全是哀求与绝望。
“许……前辈……”少年的嘴唇翕动,发出一个微弱的音节,那是他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救……我……”
埙声,就在此刻,再变!
许星遥对孟远山那充满怨毒的怒吼置若罔闻,对少年那卑微绝望的哀求亦是无动于衷。他甚至缓缓闭上了双眼,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将全部的心神,所有的意念,都沉浸在了那枚朱砂玉埙之中。
埙声从方才的悠远空灵,陡然转为一种更宏大浩渺的韵律。如同深山古刹中,那口尘封了千年的青铜巨钟,被无形的力量撞响,声波穿透缭绕的香火与迷雾,在群山万壑间缓缓回荡,涤荡尘埃,抚平躁动。
这声音中,不再蕴含任何人间的具体情感——没有对孟远山阴谋败露的愤怒,没有对少年悲惨遭遇的怜悯,没有对自身处境的杀意,也没有普度众生的慈悲。它超然物外,纯粹而古老,只是音律本身,是天地间最本真的震颤。
在这浩渺的埙声笼罩之下,那九片花瓣,发出几乎要碎裂般的震颤嗡鸣。它们彻底停止了旋转,停止了对莲心力量的抽取与输送,如同被惊扰了宁静的蜂群,在少年头顶上方尺许处的虚空中,慌乱而无序地飞舞,失去了所有章法。
那些连接着少年眉心与花瓣的血色光丝,一根接一根地地崩解,化作无数细碎如尘的血色光点,如同冬日里凄凉的萤火,飘飘扬扬,无力地洒落,尚未落地,便已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少年的身体,如同被抽去了所有力道,骤然停止了抽搐,紧绷如铁的四肢,一点一点地软倒下来。
那些青灰色的气息,从他的七窍中被一丝一丝地抽出,在空气中扭曲挣扎,如同被潮水带走的泥沙,无可奈何地向远处飘散。
“不!”
孟远山那在夺舍前本就遭受重创的神魂,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他从少年的眉心处探出半个头颅,虚幻的面孔扭曲得几乎辨认不出原貌,七窍中都在往外冒着青灰色的光点。
他试图缩回去,试图重新钻入少年的识海深处,做最后的负隅顽抗。但那埙声如同无形的锁链,将他牢牢地钉在少年的眉心之外,进退不得。他的面孔在少年的额头上挣扎扭动,如同一只被夹在门缝中的老鼠,拼命想要退回洞中,却被那道越来越窄的门缝一点一点地挤出来。
“许!十!一!”孟远山的神魂发出最后一声绝望的嘶吼,“你坏我道途!断我重生之路!你不得好死!我诅咒你!诅咒你永堕九幽,神魂俱灭!”
最后一句诅咒的余音尚在洞窟中回荡,那朱砂玉埙,在许星遥的吹奏下,发出了自响起以来,最高亢的一声长啸!如同九天之上一只孤高的仙鹤,引颈向天,发出的穿云裂石之鸣,清越激昂!
孟远山那已经极度黯淡虚幻的神魂,在这一刻,彻底被从少年的眉心剥离!
那青灰色的虚影如同被连根拔起的枯树,根须在空气中无助地飘荡。它在空中翻滚旋转,向着洞窟的穹顶飘去,越飘越高,越飘越远,也越来越淡,如同烈日下的露水,迅速蒸发。
在飘到穹顶最高处时,终于耗尽了最后一点力量,彻底消散,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如同夜空中炸开的烟火,绚烂一瞬,便归于永恒的寂灭。
埙声,也随之停止。
许星遥缓缓放下唇边的朱砂玉埙,手臂无力地垂下,整个人如同虚脱般,重重地靠回冰冷的岩壁。
那九片血玉魂莲的花瓣,失去了孟远山神魂的牵引,也失去了莲心的支撑,在空中漫无目的地飘荡了片刻,然后,一片接一片地飘落。
它们落在血湖中,落在岩石上,落在少年的身上,花瓣上的光芒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迅速变得枯黄干瘪,如同深秋被霜打过的残叶,再无半点灵气。
方岩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到许星遥身边,用尽力气扶住他微微摇晃的肩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许……许道友……你……你怎么样?可还撑得住?”
许星遥闭着眼,摇了摇头,没有力气说话。他再次从储物袋中摸出一个小玉瓶,倒出最后一颗疗伤丹药,看也不看便塞入口中。然后,他勉强盘膝坐好,开始竭尽全力地引导着药力,缓缓调息。
方岩见许星遥还能服药调息,心中稍定。他转过头,目光复杂地看向躺在地上的青衣少年,又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虽然这厮似乎已经没有什么能威胁到他们了,但经历了方才那接二连三的算计与生死搏杀,他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许星遥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脸色依旧苍白,气息依旧虚浮,但眼中那几乎要熄灭的光芒,又亮了起来。
“方道友,”他的声音沙哑,却平稳,“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该走了。”
方岩点头,也站了起来。他走到赵三公子身边,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虽然微弱,但还活着。他又走到青衣少年身边,同样探了探——也有气,而且比赵三公子平稳得多。
“他们都还活着。”方岩回到许星遥身边,低声道。
许星遥点了点头,伸手射出一道灵光将血蝉妖丹卷起,收入储物袋中。
“走吧。”他转身,将青衣少年背起。少年的身体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像是一具空壳。他的头靠在许星遥肩上,呼吸平稳,如同沉睡。方岩也扶起赵三公子,踉踉跄跄地跟在许星遥身后。两人步履蹒跚,艰难地向洞口走去。
当两人终于从那洞口爬出,重新站在岛屿的地面上时,都忍不住大口大口地呼吸着那虽然依旧带着血腥气,却比洞中清新了不知多少倍的空气。夜风从远处吹来,拂过他们满是血污的脸,带走了洞中的腐臭。
许星遥停下脚步,从储物袋中取出霜雾舟。那小船迎风便长,转眼化作丈许长短,悬浮在离地三尺的空中。
“上去。”许星遥低声道。
方岩连忙扶着赵三公子上舟,又转身帮许星遥将青衣少年放在赵三公子旁边。
许星遥站在舟首,注入灵力,霜雾舟微微一震,缓缓升起,向着沼泽北侧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