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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32章 安讯
    这日傍晚,许星遥结算完账目后,不急不徐地关上店门,插好门闩,将一日的人声与尘埃都隔绝在外,转身走进后院。

    

    夕阳的余晖已经褪去,天边只剩下最后一缕挣扎的绛红色光带,也正被自东方悄然漫涌上来的夜幕一点点蚕食。暮色四合,院墙的影子渐渐消失。墙角那几丛花草的轮廓变得模糊,井台、石墩、晾晒草药的木架,都成了沉默的剪影。

    

    他正准备像往常一样先去密室查看秦霜的状况,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院中,并非空无一人。

    

    秦霜穿着一身许星遥给她找的粗布襦裙,宽大朴素。一头乌发也只是用一根最普通的木簪,在脑后松松地绾了个髻,几缕碎发垂落在耳朵旁,随着微凉的晚风,轻轻地飘动着。

    

    她脸上虽然还残留着一丝大病初愈后的疲惫与虚弱,但眼神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明,只是比在茶馆时,少了那份刻意维持的浅淡笑意,多了几分历经生死劫难后的沉静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寂寥。

    

    她就那样站在院中,仰着头,望着天边最后一丝即将消逝的晚霞,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来,看着许星遥,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

    

    “怎么出来了?”许星遥问道。

    

    秦霜的声音比前几日有力了许多,不再那么沙哑。她开口道:“在那小屋子里闷了这么多天,骨头都快僵了。如今伤势也好得七七八八,自觉能走动了,便想出来透透气。”

    

    许星遥点了点头,走到她身边站定,顺着她刚才凝视的方向,望向远方天。

    

    远处,几只归巢的飞鸟,如同几点墨迹,划过逐渐暗沉的天空,发出几声悠长的鸣叫,很快便没入林梢。晚风穿过巷弄,变得温柔而清凉,带来远处主街上隐隐约约的人声,其间还夹杂着不知从哪家院落飘散出的饭菜香气。

    

    一切都显得那么寻常,那么安宁,仿佛连日来笼罩楚庭城的肃杀追捕,都只是一场荒诞而遥远的噩梦。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着,谁也没有再开口。

    

    过了许久,久到天边最后一点微光也彻底熄灭,星辰渐次明亮起来。秦霜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仿佛是在对着夜空中那些沉默的星辰,也对着自己内心深处某个一直不敢轻易触碰的角落,低声倾诉:“许掌柜,你说,我们这些人,到底是为了什么?”

    

    许星遥没有回答,甚至没有转头看她,仿佛也在思索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又仿佛只是在安静地做一个倾听者。

    

    秦霜的目光依旧望着那片天空,继续用那种梦呓般的轻柔语气说道:“我们聚集在一起,有的人失去了家族,有的人失去了师长,有的人失去了道侣……为的就是让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知道,这片土地上,还有人不愿屈服。”

    

    “可这些年……我们死的人,真的太多了。每一次举事,每一次行动,都有人倒下,再也站不起来。我认识的,不认识的……他们的脸,会经常在我梦里出现,看着我,什么也不说。”

    

    她终于转过头,看向许星遥,眼中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迷茫,以及一丝连她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对答案的渴望:“有时候,我会忍不住想,我们做的这一切,究竟有没有意义?那些死去的人,他们的血,真的能换来那一天吗?我们这些人,真的能看到那一天吗?”

    

    许星遥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有些路,走的人少了,便成了绝路。有些事,明知艰难,甚至可能看不到结果……但,总得有人,先去走,先去做。”

    

    秦霜轻轻地笑了,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许掌柜,你这话……倒是与我们堂主当年决定创立明道堂时,对最早追随他的几人所说的话,有几分神似。他说,大道所在,纵是荆棘满途,万人阻路,吾亦往矣。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她顿了顿,忽然眼中多了几分期待,也多了几分试探,问道:“那许掌柜你……要不要考虑,加入我们?”

    

    许星遥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没有任何犹豫:“我有自己必须去做的事,有自己需要走的路。”

    

    秦霜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释然。她点了点头,轻声道:“人各有志,道不同,不相为谋。这个道理,我懂。是秦霜冒昧了,许掌柜勿怪。”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带上了一丝离别的决意:“这些时日,多谢许掌柜收留,给我一个藏身之处。现在我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也该离开了,总不能一直留在这里给你添麻烦。”

    

    许星遥问道:“城中搜查未歇,四处皆有眼线。你伤势初愈,打算如何离开?可有稳妥计划?”

    

    秦霜笑了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自信:“许掌柜放心。我既能在楚庭城潜伏多年未被识破,自然有几分压箱底的手段。虽然之前吃了亏,但如何悄无声息地离开此城,还是有些把握的。”

    

    许星遥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具体细节,也没有出言劝阻。

    

    秦霜看着他,后退一步,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对着许星遥深深地行了一礼:“许掌柜,救命之恩,秦霜铭记于心。日后若有需要,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许星遥道:“不必如此。你自己保重。”

    

    秦霜眼中似有水光一闪而逝,又被她迅速压下,道:“许掌柜,保重。”

    

    话音落下,她身形一晃,如同一只轻灵的莺鸟,脚尖在地面轻轻一点,整个人便跃上了墙头。

    

    她在墙头停留了一瞬,回头望了一眼这小院,望了一眼站在院中的许星遥,然后身形一纵,消失在夜色之中。

    

    许星遥站在原地,久久未动。夜风拂过空荡的院落,带走了最后一丝属于秦掌柜的气息。夜空如墨,星辰寥落,万籁俱寂。

    

    ……

    

    又过了几日,许星遥准时起身,打开云草药铺的店门,将清新的空气与渐渐升起的日光一同迎入店内。

    

    隔壁王掌柜的杂货铺,今日竟也破天荒地早早开了门。那个熟悉的矮胖身影,正端着那个黄铜盆,一边有一下没一下地往门前的青石台阶上洒着水,一边竟低声哼着一支不成调子的小曲。

    

    他洒水的动作比起前些日子那副战战兢兢的模样,明显轻快了许多,甚至带着几分久违的惬意。水珠从盆中泼洒而出,淅淅沥沥地落在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见许星遥的店门打开,王掌柜眼睛一亮,连忙放下铜盆,迈着与身材不甚相符的急促小碎步,一颤一颤地颠了过来,圆脸上的肥肉随着步伐欢快地抖动。

    

    “许掌柜,早啊!”他站在门口,脸上堆满了发自内心的笑容,声音也恢复了往日那中气十足的洪亮,“这几日生意可好些了?”

    

    许星遥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略带欣慰的神情,语气如常:“还行。虽然客人还是稀稀落落,但总算是有了些进项,比前些日子风声最紧的时候,是要强上一些了。”

    

    王掌柜闻言,胖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舒展,连连点头道:“那就好,那就好。生意嘛,最坏的时候过去了,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他顿了顿,又凑近了些,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得意与谨慎的神秘表情,低声道:“许掌柜,你知道为啥我今天敢这么早开门吗?”

    

    许星遥顺着他的话,脸上适当地流露出些许好奇,问道:“哦?王掌柜可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王掌柜道:“昨天晚上,有人给我递了个信儿,说城主府里头传出了风声,城卫队那边的搜查,最多再有两三日,便要停了!”

    

    许星遥闻言,配合地长舒了一口气:“停了是好事,大伙儿也能安生过日子。再那么折腾下去,这生意真没法做了。”

    

    “可不是嘛!” 王掌柜深有同感地一拍大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脸上的笑容却淡去了几分,换上了一种混合着后怕与无奈的复杂神色,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唏嘘:“再查下去,咱们这些小门小户,可真就得卷铺盖喝西北风去了。只是……”

    

    他摇了摇头,脸上闪过一丝不忍,声音压得极低,“我还听说,之前被抓进去的那些人,这几天也有了处置结果。有些被定了‘通敌’、‘逆乱’的罪名,直接……没了。还有些没那么重的,也被发配到北边的矿山里充作矿奴去了,那地方……唉,跟死了也没多大区别,怕是熬不过几年。”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又重重地叹了口气。他冲着许星遥摆了摆手,似乎不想让这沉重的话题破坏刚刚好转的心情,转身慢慢踱回了自己那间杂货铺里。

    

    许星遥站在柜台后,平静地目送着王掌柜离开,眼中闪过一丝幽光。

    

    被抓的人,定罪了。或死,或为奴。

    

    这其中,有没有真正隶属于“明道堂”的暗桩?有没有与秦霜相识的同道?有没有被诬陷的无辜者?

    

    他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楚庭城主借着这次“明道堂逆党”风波,在城中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清洗与权力巩固。那些在混乱中被抓走的人,无论身份如何,都成了这场风暴的祭品,“证明”了城主府剿逆的“功绩”与威严。

    

    这场席卷全城的风波,在表面上看,似乎即将随着搜查的停止而渐渐平息。街头巷尾的紧张气氛会慢慢松弛,生活似乎会回归“正常”。

    

    但许星遥心中清楚,有些东西,一旦被打破,便再难恢复原状。埋下的猜忌,流过的鲜血,失去的生命,都不会凭空消失。

    

    这场风波,远未真正平息。

    

    它只是从狂风暴雨,转入了更深的暗流涌动之中。楚庭城主绝不会真的放弃追查祭坛之事,也不会放松对明道堂的警惕。

    

    午后,店内没有客人。许星遥正懒懒地躺在竹椅上,晒着太阳。

    

    忽然, 一个身影,迈着平稳的步子,踏入了店中。

    

    那是个中年男子,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道袍,面容普通。他走进店里,微微一笑,温和有礼地问道:“掌柜的,有雪参吗?”

    

    许星遥心中,几乎是瞬间,微微一动。

    

    这句话,这语气,这神态……让他脑海中,几乎立刻浮现出数月前,云草药铺刚开张不久时,那个同样面容普通、同样开口便问“有雪参吗”的灰衣男子。

    

    他没有在脸上表露出任何异常,同上次一样,也只是点了点头,从货架上取出一株雪参,放在柜台上。

    

    那男子伸手拿起雪参,仔细端详着纹路、色泽,又放在鼻端,轻轻嗅了嗅。片刻后,他摇了摇头,将雪参放回柜台,语气依旧温和:“品相一般,还有更好的吗?”

    

    这一句询问,与那灰衣男子的话语如出一辙!

    

    许星遥心中愈发笃定。他看了男子一眼,对方的目光也迎了上来,眼神清澈,但那清澈之下,仿佛有着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许星遥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再次淡淡回应了一句同样的话:“有。但价格贵些。”

    

    男子也同样开口:“贵不怕,只要东西好。”

    

    许星遥不再多言,转身从货架上取下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三株品相上佳的雪参。

    

    男子仔细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三株我都要了。多少灵石?”

    

    许星遥报了一个与上次交易那灰衣男子时相同的价格。男子同样没有讨价还价,直接将一小袋灵石放在柜台上。

    

    就在许星遥打包雪参的时候,那男子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那位掌柜,托我带句话给您。”

    

    许星遥手上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面上也不动声色:“什么话?”

    

    男子道:“她说,她已经平安了,让许掌柜不必挂念。”

    

    许星遥将雪参递给他,语气平静:“知道了。”

    

    男子接过雪参,收入储物袋中,对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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