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神渊之战,已是三载光阴。
这三年,对于寿元悠长的修士而言,不过弹指一挥。修仙界仿佛真的回到了“正轨”——各大仙门招新收徒,灵山福地钟灵毓秀;坊市间丹药法宝交易兴盛,修士们为了一株灵草、一本秘籍争得头破血流;魔域那边,戮天魔尊依旧神秘莫测,但大规模的征伐似乎暂歇,只有零星的摩擦。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正常得甚至有些刻意。
但身处漩涡核心的少数人,却感觉这“正常”之下,是越发粘稠、令人窒息的压抑。
第一滴墨:黯淡的双日
变故,始于一个看似寻常的清晨。
那日,按照凡间历法,应是盛夏酷暑。逍遥谷内,药王正指挥着几个战堂弟子(被罚来当苦力)帮他翻晒新炼制的“清心辟毒散”,嘴里骂骂咧咧:“手脚麻利点!这日头正好,晒足三个时辰,药效才足……咦?”
他忽然抬头,眯起浑浊的老眼看向天空。
几乎同时,谷内各处,血刃、花弄影、阵鬼……所有修为达到一定层次的修士,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望向天穹。
就连在静室内闭关参悟混沌之力的影煞,也心有所感,猛地睁开眼睛,一步跨出,出现在谷中最高的一块山岩上。
只见东方天际,本该是旭日初升、光芒万丈的时刻,一轮红日确实冉冉升起。然而,在其稍偏西的天幕上,竟诡异地悬挂着一轮……月亮!
日月同辉,这本是罕见的天地异象,在某些特定时辰或秘境中也曾出现,往往伴随着祥瑞或奇遇。
但眼前的景象,却与“祥瑞”毫不沾边。
那轮太阳,光芒昏黄黯淡,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丝毫感觉不到往日的炽热与生机。而那轮月亮,更是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色,表面坑洼清晰可见,却没有丝毫清辉洒落。日月高悬,天地间却是一片反常的、令人心悸的昏暗与阴冷。
日月无光!
“这……”花弄影俏脸发白,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妾身活了这么久,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日月同辉……”
阵鬼徐无涯早已掏出了他那堆古旧的占卜器具,疯狂地演算推演,额头冷汗涔涔:“不对……方位不对……时序不对……天机……天机一片混乱!”
血刃握紧了背后的骨刀,猩红的眸子死死盯着天空,他感受到的不是天象,而是一种极其微弱、却令人极端厌恶的……侵蚀感。仿佛有冰冷粘腻的东西,正试图透过那黯淡的日月,渗透进这个世界。
影煞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混沌金丹在他丹田内微微震颤,传递出一种混杂着警惕、厌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共鸣的复杂情绪。他能“感觉”到,那黯淡的日月之光中,夹杂着极其稀薄、却本质极高的异种能量,与葬神渊深处那邪灵的气息,同出一源,但又更加浩瀚、更加……贴近这个世界的本源规则。
第二滴墨:紊乱的灵气
黯淡双日的异象持续了足足一个时辰,才渐渐恢复正常。但天地间的异常,并未就此结束。
随后的日子里,各地的灵气开始出现诡异的潮汐紊乱。原本平稳流动的天地灵气,时而如火山喷发般在某地骤然爆发,引发小范围的灵气风暴,摧毁灵田洞府;时而又如退潮般急速抽离,让依赖灵气修炼的修士瞬间感觉如同窒息。
一些修炼特殊功法、对灵气流动极为敏感的修士,甚至在吐纳时听到了若有若无的、仿佛世界壁垒被摩擦挤压的“呻吟”声。
丹堂内,药王看着又一炉因为灵气突然暴走而炸成焦炭的“凝婴丹”(试验品),气得山羊胡直翘:“混账!混账!这天地灵气是抽风了吗?!老夫三百年的火候都控不住!”
阵符堂,徐无涯看着自己精心布置、用来辅助修炼的“聚灵阵”突然反向运转,差点把他好不容易积蓄的灵力抽干,脸色黑如锅底:“规则……天地灵气的运行规则在被干扰……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撼动根基……”
第三滴墨:蚀文天灾
如果说日月黯淡、灵气紊乱还只是让高阶修士感到不安,那么随之而来的、遍布各地的“蚀文天灾”,则将恐慌蔓延到了整个修仙界乃至凡俗。
“蚀文”,是巡天盟内部对一系列无法用常理解释、仿佛世界本身在“腐烂”的灾难的总称。
瘟疫:并非凡间疾病,而是一种能侵蚀修士灵力、腐化肉身的诡异黑气。最先在几个凡人国度爆发,迅速蔓延,染病者起初只是灵力运转滞涩,随后血肉会莫名出现黑色斑点,逐渐溃烂,最终化为脓水,连魂魄都无法逃脱。低阶修士亦难以幸免。仙门派出的医修和丹师束手无策,因为这“瘟疫”的本质,似乎更接近一种规则的“污染”。
地裂:毫无征兆的,大地会突然裂开深不见底的沟壑,喷涌出灼热腥臭的浊气,吞噬村庄城镇。更可怕的是,裂痕深处有时会传来令人灵魂战栗的嘶吼,仿佛连接着某个不可名状的恐怖所在。
植物异变:正常的灵草仙葩,一夜之间可能变得狰狞扭曲,散发出惑人心智的香气,或长出尖锐的毒刺。普通的树木会疯狂生长,枝条如同触手般攻击靠近的生灵,吸食精血。甚至有些地方的河流,水色变得漆黑如墨,流淌时发出哀鸣。
恐慌如同瘟疫般扩散。凡间国度十室九空,流民遍地。低阶修仙宗门和家族人人自危,护山大阵全天开启,却仍难抵挡那无孔不入的“侵蚀”。坊市萧条,交易断绝,抢掠杀戮时有发生。
巡天盟:血色警报
异象发生的第七天,影煞怀中的巡天盟核心令牌,突然变得滚烫,并且第一次,发出了持续不断的、低沉而急促的嗡鸣声。令牌表面,原本古朴的纹路亮起了刺目的、不断闪烁的猩红光芒。
最高级警报——天倾之危!
影煞立刻激活令牌,刑长老那永远沉稳的声音,此刻也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凝重和急促,通过加密神念直接传入他的识海:
“混沌!最高警报!立刻放下手头一切事务,原地待命,保持最高警戒!”
“经盟内所有天机长老、观星使不惜代价、燃烧寿元联合推演,并核对千年以来所有绝密记录,现已确认——”
刑长老的声音顿了顿,似乎连说出这个结论都需要巨大的勇气:
“天外壁障,正遭受前所未有的大规模、多点、高强度冲击!冲击源疑似来自……葬神渊所联通的那个‘外侧’维度!”
“日月无光、灵气紊乱、蚀文天灾……皆是壁障被冲击、世界本源规则受到干扰和侵蚀的外在表现!冲击力度正在持续增强,频率加快!按照目前趋势推演,最多……最多三十年,壁障最薄弱处,恐有被彻底撕裂之虞!”
“巡天盟已启动‘补天’预案最高等级,所有核心成员、外围力量,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查明冲击点、延缓冲击进程、寻找加固壁障或修复之法!此乃关乎此界存续之绝顶机密,严禁外泄引发更大恐慌!你的新任务指令,稍后传送至绝密频道!”
通讯中断。
影煞握着依旧滚烫的令牌,站在静室中,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三年!仅仅平静了三年!
葬神渊只是撕开了一个小口子,而这一次,是整个世界的壁垒都在被撞击!是全面的入侵前奏!
三十年……听起来很长,但对于修仙界,尤其是对于应对这种规模危机所需做的准备而言,简直是转瞬即逝!
他猛地推开静室的门,走到谷中。谷内的成员显然也察觉到了天地间的持续异样和盟主凝重的神色,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聚集过来。
血刃眼神锐利如刀,花弄影俏脸含霜,阵鬼掐算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药王也收起了平日的玩世不恭,眉头紧锁。就连玄龟老人,也罕见地没有打瞌睡,而是望着晦暗的天空,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忧色。
“诸位,”影煞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安逸的日子,结束了。”
“天地有变,大劫将至。此非一宗一派之祸,而是席卷三界的存亡危机。我逍遥盟,自成立之日起,便非为苟安。接下来,我们要面对的,可能是比葬神渊凶险十倍、百倍的战斗。”
他目光扫过众人,看到的是紧张,是惊惧,但更多的是在最初慌乱后,逐渐燃起的决绝与战意。这群被主流排斥的“边缘人”,或许正因为无路可退,反而更能直面绝境。
“从今日起,全盟进入最高战备状态!各堂口按预案执行:丹堂,全力炼制疗伤、解毒、固本培元丹药,试验针对‘蚀文瘟疫’的药剂;阵符堂,不惜代价,继续加固逍遥谷防御,研发应对空间不稳、异种能量侵蚀的阵法和符箓;战堂,加强操练,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被侵蚀的怪物或……其他不速之客;情报堂,动用一切渠道,密切关注各地异象和‘蚀文天灾’动向,尤其是……疑似空间薄弱点的位置!”
“我们时间不多了。”影煞最后说道,望向谷外那依旧显得有些晦暗的天空,“这场风暴,无人可以置身事外。要么在风暴中覆灭,要么……杀出一条生路!”
逍遥谷内,炉火似乎燃烧得更旺了,阵法的灵光流转得更加急促,演武场上的呼喝声也带上了真正的杀伐之气。那股新生的、混杂着各种怪胎与不安定因素的力量,在真正的天地预警面前,被迫撕去了最后一层悠闲的伪装,显露出其狰狞而顽强的求生爪牙。
世界的阴影,已经不再仅仅是积聚,它已经开始渗透、侵蚀。
而风暴,已然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