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阵的结果,像一块巨石砸进本就暗流汹涌的深潭。
蚩尤胜了。
轩辕输了。
消息传开,九黎各部一片欢腾,篝火燃了三天三夜,巫人战士们用最粗犷的嗓音吼着古老的战歌。
邦联这边,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但没有崩溃,没有哗变,只是沉默。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轩辕回到大营后,只做了一件事:召集各部首领,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第一阵的过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怎么打的,怎么输的,蚩尤那一斧强在哪里,自己输在何处。
一五一十,没有丝毫隐瞒。
讲完,他说:“第一阵是我输的。第二阵,靠诸位。”
常先第一个站起来,抱拳道:“盟主放心,俺们这条命,还没到交的时候。”
风后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六耳和曦冥站在帐外,听着里面的动静,谁都没进去。
六耳低声说:“他变了很多。”
曦冥望着帐帘上映出的那道模糊身影,轻声说:“八十年前他只会自己扛。现在他学会把担子分出去了。”
“这是好事?”
“对他自己来说,未必是。对人族来说,是。”
六耳没有再问。
九黎大营那边,蚩尤同样在议事。
他没有轩辕那么多话,只是把各部头领叫来,扔下一句:“第一阵老子赢了。第二阵,你们赢。谁输了,自己把脑袋摘了。”
帐中轰然应诺。
赵公明坐在一旁,把玩着掌中的定海珠,似笑非笑。
等众头领散去,他才开口:“道友,第二阵截教能出多少力,你心里有数。”
蚩尤看着他:“你说。”
“阵法,截教出。十绝阵虽破,人还在。九曲黄河阵,三霄伤势已愈七成,能布。”
“兵呢?”
赵公明摇头:“截教弟子非兵。让他们列阵厮杀,和让他们去死没区别。”
蚩尤懂了。
截教出阵不出兵。
够了。
蚩尤转头看向另一侧,那里坐着一位身着玄黑鳞甲、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
龙凤两族这次同时下场,旗帜鲜明地站在了邦联那边。
原因很简单:龙族祖龙转世轩辕,凤族的公主是曦冥。
“第二阵,我龙族会出战。”敖辛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不是帮轩辕,是为祖龙。”
蚩尤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咧嘴笑了。
“老子不管你们为谁。上了战场,就是敌人。”
敖辛微微颔首:“自然。”
凰灵在一旁轻轻开口:“凤族亦然。”
蚩尤不再看他们,转向帐中另一位气息阴冷的黑袍人。
那是妖教的使者,自称“乌”,本体是一头积年老鸦,太乙巅峰,专程从妖圣宫赶来。
“鲲鹏老祖让我带句话给道友。”
乌的声音沙哑难听,像砂纸刮过铁锈,“第二阵,妖教不出兵。
但有些东西,可以借给道友用用。”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漆黑如墨的玉符。
“此乃‘乱神符’。祭出后可扰乱修士心神一炷香,不分敌我,无差别攻击。
怎么用,道友自己掂量。”
蚩尤接过玉符,掂了掂,扔给一旁的赵公明。
赵公明看了一眼,眉头微皱。
“好东西,也是烫手的东西。”
蚩尤浑不在意:“烫手也是老子握着。收下。”
第二阵的准备,整整持续了三年。
三年里,双方都在疯狂地练兵、造器、推演阵法。
九黎这边,截教十天君虽然重伤未愈,但布阵的经验还在。
他们与九黎的巫祭们日夜磨合,把截教战阵与巫族战法揉在一起,揉出一种全新的东西。
这种战阵的核心只有一个字:冲。
没有复杂的变阵,没有花哨的诱敌,就是一往无前的冲锋。
阵法的作用不是保护战士,而是把每一个战士的力量串联起来,在冲锋的瞬间爆发到极致。
赵公明看着那些巫人战士在阵中演练,忽然对蚩尤说:“这阵法有个问题。”
“说。”
“太烈。冲出去就收不回来。一旦冲不动,就是全军覆没。”
蚩尤看着校场上那些浑身煞气、嗷嗷叫着扑向假想敌的战士,沉默片刻,说:“我九黎儿郎,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收。”
赵公明没有再劝。
邦联那边,完全是另一副光景。
轩辕把三年时间分成三份。
第一年,练兵。
不是练冲锋陷阵,是练配合。
邦联的修士来自五湖四海,有阐教的,有人教的,有龙族的,有凤族的,还有那些零零散散依附而来的小部落。
这些人修为参差,习性各异,要把他们拧成一股绳,谈何容易?
轩辕的办法很简单:不拧。
他把三万人的大阵拆成三十个千人队,每个千人队由一名太乙金仙带队,内部自行磨合。三十个千人队,三十种打法,互不干涉。
风后当时就提出质疑:“盟主,这样打起来怎么协同?”
轩辕答:“不用协同。敌人冲过来时,让他们自己决定怎么打。”
风后愣住了。
她出身阵法世家,一辈子研究的就是如何让千万人如臂使指。
轩辕这法子,在她看来简直离经叛道。
但轩辕只说了一句:“蚩尤的战阵,靠的是巫族天生的悍勇。
那是他们祖传的东西,我们学不来。
我们有的,是各有所长。
与其强行拧成一股,不如让他们各展所长。”
风后沉默了。
她忽然意识到,轩辕不是在练兵,是在为这场战争重新定义规则。
第二年,造器。
阐教在这方面出了大力。
赤精子亲自带着十二名记名弟子,在邦联后方搭起三十六座炼器炉,日夜不停地锻造。
他们没有造什么惊天动地的杀伐至宝,造的全是战场上最实用的东西。
能挡巫兵一斧的护身符,能破煞气的破煞箭,能瞬间治愈轻伤的愈合丹,能在关键时刻让修士遁出百丈的遁符。
这些东西,单件不值一提,但成批造出来,就是一座移动的军火库。
云中子虽然道途受损,闭关不出,但临闭关前留下一张阵图。赤精子将那阵图展开一看,沉默了很久。
那是一套以守为攻的防御阵法,名为“不动山”。阵成之后,三万修士法力相连,化作一座巍峨山岳,任你斧劈火烧,我自岿然不动。
赤精子对轩辕说:“这阵法,是师兄用道途换的。”
轩辕望着那张阵图,许久无言。
第三年,整合。
轩辕没有再把三十个千人队分开,而是把他们全部拉进“不动山”阵中,让他们提前感受这座大阵的运转。
一开始乱得一塌糊涂。有人走错位,有人法力接续不上,有人干脆在阵中迷了方向。
但一年下来,渐渐有了模样。
当三十个千人队的法力在阵中连成一片时,那种山岳般的厚重感,连轩辕自己都暗暗心惊。
“蚩尤,这一阵,我看你怎么冲。”
三年期满。
终战台再次开启。
这一次,战场从台内移到了台外。
地仙界深处,一片广袤无垠的平原。
这片平原原本无名,但在七圣议定之后,后稷亲自给它起了个名字:
涿鹿平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