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吼峡之战的血腥尚未散尽,阐教的赤精子便再度下山。
这一次,他不再是私下与轩辕会面,而是光明正大地带着十二名玉虚宫记名弟子,在邦联议事厅内当众行礼。
“贫道奉玉清符诏,携同门入世辅佐人皇候选,助明主定鼎乾坤,以正纲常。”
轩辕亲自起身相迎,拱手还礼。
次日,邦联军中出现了一队身着八卦仙衣、擅长阵法与炼器的修士。
他们不再遮掩身份,旗帜上明晃晃绣着阐教云纹。
几乎同一时间,截教那边也动了。
在截教当中比较著名的赵公明与三霄仙子尽数到达!
“截教助我,要什么?”蚩尤问得很直接。
赵公明笑了笑,笑容里有截教弟子特有的锋锐。
“道友只需记得,成事之后,截教道统,当在人族有一席之地。”
“成交。”
更隐秘的,是西方教的落子。
药师座下,一位法号“昙静”的罗汉悄然出现在邦联与九黎交界的难民聚居地。
他不传教,不说法,只是日复一日为伤者疗伤,为死者超度。
数月后,这支难民队伍自发立起一座简陋的佛堂,堂中供奉的不是任何佛陀,而是昙静平日打坐的那块青石。
消息传到轩辕耳中,他沉默良久,没有下令驱逐。
同样,九黎那边,亦有西方教僧人出入,为激战过后陷入杀戮梦魇的战士抚顶安神。
人教的玄都大法师依然超然。
他只是每隔数月,派遣门下弟子携一批精炼丹药,送往风吼峡两侧的收容营地,不偏不倚。
有使者问及立场,那弟子只答:
“老师说了,人教只医人,不助战。”
话是这么说,可那丹药,救活的究竟是哪边的战士更多,双方各有说辞。
于是,洪荒各族便看到了这样一幅奇景。
人族疆域内,东西对峙,壁垒分明。
轩辕的邦联大旗之下,汇集了阐教的阵法大师、人教的丹道高手、西方教的疗愈僧侣,甚至还有零星几支来自妖族、感念轩辕当年“共处”政策的遗脉。
蚩尤的九黎战阵之中,截教的剑修与巫族战士并肩而立,巫祭与西方教罗汉共同为出征的勇士祈福。
每一面旗帜,都代表着一方势力的入场。
每一道道统,都在人族这口洪炉里添了一把柴。
那些曾经藏于幕后、通过代理人小心试探的手,如今光明正大地从袖中伸出,将棋子重重砸在棋盘最显眼的位置。
祖地,承天殿。
后稷站在观星台上,望着东方那愈发凝实、堂皇的玄黄气运,又望向西方那道冲霄而起的血煞光柱。
两股气运都在膨胀,都在燃烧。
它们的每一次碰撞,都会让人族气运长河剧烈震荡,掀起惊涛骇浪。
但后稷没有出手平复。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崆峒印在他身侧缓缓流转,映照出他平静得近乎冷酷的面容。
他想起当年青昊强推元瑶的教训。
他想起后土对他说的那句话。
“人族是载体,是薪柴。真正要渡劫的,从来不是人族本身。”
他想起女娲娘娘那双洞彻一切的眼睛。
“人天之劫,非劫争,而是开天之仪。”
如今,这把火终于烧到了明面上。
轩辕与蚩尤,代表着人族内部两种路径的终极选择。
阐教、截教、人教、西方教,乃至龙族、巫族、妖族遗脉,代表着洪荒各方势力对人族未来格局的终极押注。
这一局,早已不是人皇之争。
而是未来由谁承载盘古意志、以何为道面对那场“开天之仪”的预演。
后稷缓缓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殿中。
案头堆积的奏折里,有从地仙界发来的第一批民生汇报。
他提起朱笔,开始批阅。
风吼峡的血尚未干透,轩辕与蚩尤的第二次大战,已在三年后爆发。
起因小得可笑。
云梦泽,那是一片横亘于东西交界腹地的大泽,芦苇连天,水鸟成群。泽中生一种银鳞鱼,肉质鲜美,更难得的是鱼骨可入药,是炼制几种疗伤丹药不可或缺的辅材。
往年这东西两边的渔民各捕各的,偶尔碰上也相安无事。可自打风吼峡打完,两边但凡遇着,眼神就不对了。
先是瞪。
再是骂。
然后不知谁先动了手。
等轩辕和蚩尤收到消息时,云梦泽边上已经躺了四十多具尸体,有邦联的渔民,有九黎的猎户,还有几个恰好路过、被卷进去的阐截两教低辈弟子。
使者往返三趟,谈不拢。
轩辕说:“你的人先拔的刀。”
蚩尤说:“你的人在老子地盘上撒网。”
轩辕说:“云梦泽从古至今是无主之地。”
蚩尤说:“老子拳头大,就是主。”
谈崩了。
三日后,双方同时向云梦泽增兵。邦联这边去了两万,九黎那边也去了两万。
又三日后,增兵变五万。
又七日,云梦泽两岸遥遥相对的营寨里,加起来已屯兵二十万。
这一次,谁都没有再提“克制”二字。
大战爆发在黎明前最黑的那段时间。
九黎的战鼓是用妖兽整皮蒙的,一槌下去,声浪像实质的锤子砸在胸口。邦联的回应是数千支裹着符火的箭矢,拖着尾焰划破夜空,将九黎前锋营地的栅栏和帐篷烧成一片火海。
火光照亮了泽水,也照亮了水面上密密麻麻倒伏的尸体。
这一战打了四天三夜。
四教的身影,在这一战里彻底浮出水面,不再遮遮掩掩。
阐教来得最早,也最成建制。赤精子亲自督阵,玉虚宫十二名记名弟子各率一支百人队,将一套套阵法现地在战场上铺开。
不是那种护山大阵、困敌大阵,是专门为战场厮杀改良过的简化阵。
三五个金仙结一个“小三才”,能拖住一名太乙十息;
二十个真仙结“玉清破煞阵”,阵成时白光如刃,专破巫族煞气护体,一刀下去见骨见血。
截教这边也没闲着。
赵公明没有亲自动手,他只是站在九黎中军帐外,看了邦联那边的阵型片刻,然后对蚩尤说:“左侧翼第三阵,子午相冲,寅时三刻可破。”
蚩尤听不懂那些术数,他只听懂最后三个字。
寅时三刻,三千巫兵从那处阵脚发起冲锋,果然将那一片邦联阵线冲得七零八落。
双方杀红了眼。
以前两边交手,打死对面的人,心里多多少少还有那么一丝“这是同族”的念头。
可这一战打完,那点念头没了。
当你在战场上亲眼看见朝夕相处的同袍被对面的飞剑贯穿咽喉,或者被巫兵一斧劈成两半。
你脑子里不会再想什么“他也是人族”。
你只会想:下次见面,我要杀光他们。
妖教的入局,比阐截两家晚了小半年。
这倒不是鲲鹏不积极,而是妖教的情况确实特殊。
当年妖族四分五裂,一部分入了时空母河,一部分散落洪荒各处方,剩下那些既不想远渡他乡、又不想被天庭彻底收编的,便零零散散聚在了鲲鹏麾下,这便是妖教的底子。
这底子成分复杂。有积年老妖,有新生小妖,有当年屠戮过人族的,也有一直与人族相安无事的。
要让这样一群妖明确站队,不容易。
但鲲鹏毕竟是鲲鹏。
他看得很清楚:人族这盘棋,已经到了不下场就永远没资格下场的关口。
轩辕那边已经有阐教、人教、西方教,不缺他这一个;
蚩尤这边截教独大,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
正好,少他一个。
于是小半年后,一支由三百妖族组成的队伍悄然抵达九黎大营。
领队的是一头年岁极老、几乎要踏足大罗的玄龟,龟甲上刻满了连他自己都记不全的上古妖文。
他见了蚩尤,没有寒暄,只说了一句话:“虽说老朽看巫族不顺眼,但老朽看阐教那些牛鼻子更不顺眼。”
蚩尤大笑:“那你来对了!”
玄龟带来的三百妖修,战力说不上多强,但胜在手段诡异。
有能钻地的穿山甲精,邦联的壕沟阵法在它面前如同虚设;
有善迷魂的狐妖,战场上趁你不备晃一晃尾巴,你这边大将就恍惚了三息,三息够巫兵砍他三斧。
邦联那边吃了不小的亏。
西方教的两头下注,在这一阶段也终于藏不住了。
九黎这边,昙静罗汉依然不参与战事,只是日日为伤兵疗伤。
可伤兵被治好后,拿起刀又上了战场,杀的是邦联的人。
这因果,算谁的呢?
邦联那边,一个法号“慈济”的僧人更直接。
他组织了一支由难民组成的后勤队,专门负责运送粮草、照顾伤员。
这支队伍不拿兵器、不穿甲胄,可他们在前线后方活动,邦联原本需要分出三成兵力保护的后勤线,如今只需一成。
多出来的两成兵力,全压到了前线。
轩辕见过慈济一次。
那僧人面容枯瘦,双手合十,低眉顺眼,说话声音轻得像怕惊着蚂蚁。
“贫僧只是怜悯众生疾苦,能救一个是一个。”
轩辕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只说:“大师慈悲。”
转身时,轩辕对身边的六耳轻声说了句:“盯紧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