蚩尤说的是过程，强调的是决定性打击的贡献；轩辕说的是结果，紧扣的是法令条文规定的最终动作。

    听起来，双方都有站得住脚的理由。

    后稷沉默着，目光在轩辕与蚩尤之间缓缓移动。

    他能感受到两人身上那蓬勃欲发、隐隐形成对峙之势的气运。

    轩辕的气运中正堂皇，如大地承载，脉络清晰；蚩尤的气运则炽烈狂放，如烈火燎原，锐不可当。

    这两股气运都在为人族注入新的活力，却也在此刻形成了微妙的冲突。

    ‘棘手……’后稷心中那丝无奈更浓。

    偏袒任何一方，都必然导致另一方乃至其背后所代表的大量部族、势力不满，甚至可能激化东西方本就存在的理念差异与潜在矛盾。

    强行判定功劳归属，无论理由多么充分，都可能埋下分裂的种子。

    尤其是人皇候选资格，牵一发而动全身。

    可若模棱两可，和稀泥，则地皇令的威严何在？

    日后法度如何推行？

    时间一点点过去，殿中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地皇的决断。

    蚩尤的拳头微微握紧，轩辕的目光依旧沉稳，但眼神深处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后稷的目光最终投向了殿顶，仿佛穿透了琉璃瓦，看到了那冥冥中的人族气运长河。

    难不成……这真是气运所致？

    后稷的目光从殿顶收回，落回下方那两张年轻却已显峥嵘的面孔上。

    轩辕沉稳，目光清澈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蚩尤桀骜，战意未消的眸子里燃烧着对“公正”的炽烈渴望。他心中那丝无奈渐渐沉淀，化为一种冰冷的清明。

    气运冲突，避无可避。

    自他看到那两股自东西升腾而起的气运光柱时，便知这一刻迟早要来。

    净血盟的覆灭只是导火索，将潜藏的矛盾摆上了台面。

    蚩尤所代表的，是巫人血脉融入人族后那份不甘沉寂、渴望凭借力量获得认可与地位的诉求，是锐利的矛，是沸腾的血，能破开僵局，却也易折易躁。

    轩辕所代表的，是更广泛的人族主体在经历了混乱与创伤后，对秩序、协作、稳定发展的渴望，是厚重的盾，是绵长的河，能承载众生，却也可能在重压下失去锋芒。

    他的本心，更偏向蚩尤。

    不仅仅因为蚩尤是刑天战魂转世，与他前世帝江有着斩不断的巫族羁绊；

    更因为那份毫无遮掩的悍勇与直接，让他看到了昔日巫族驰骋天地的影子，看到了在未来的“人天之劫”中，人族可能需要的一种决绝与爆发力。

    但他是地皇，是历经两劫、背负亿万人族存续希望的执印者。他不能仅仅凭本心行事。

    轩辕的“邦盟”之道，讲求融合、秩序、以利益与规则疏导矛盾。

    这条路或许不如蚩尤的“力量征服”来得痛快迅猛，却能最大程度地避免人族在内耗中流尽鲜血。

    如今人族看似安稳，实则内里暗流汹涌，诸教影子未散，血脉隔阂犹存。

    若再因争夺人皇之位而掀起席卷全族的血腥内战。

    纵使最终决出胜者，人族也必然元气大伤，还拿什么去面对那悬于头顶、莫测高深的“人天之劫”？

    后稷缓缓闭上了眼睛，复又睁开时，眸中已无半分犹疑，只剩下地皇应有的决断与威严。

    “肃静。”

    平淡的两个字，却蕴含着崆峒印引动的人族气运加持，如同无形的波纹荡开，瞬间压下了殿中所有细微的躁动与私语。

    后稷的目光先看向蚩尤，声音沉稳：“蚩尤首领，勇冠三军，直捣黄龙，重伤匪首溟，厥功至伟。

    此战，扬我人族武威，震慑屑小，功不可没。

    朕，记你首击破敌之大功，赏赐加倍，九黎参战各部，皆按功勋厚赏。”

    蚩尤闻言，胸膛略微挺起，但眉头并未舒展，他知道，重点在后面。

    后稷随即看向轩辕，继续道：“轩辕首领，御下有方，预警及时，布阵周全。

    于东域辖境成功擒获逃窜之魁首溟，完成地皇令‘擒获’之要旨，过程清晰，结果确凿。”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分，清晰地回荡在殿中每一个角落：“地皇令昭告天下，法度既定。

    依令，‘擒获或斩杀净血盟核心首领，验明正身者，可为‘人皇候选’’。

    今净血盟魁首溟，已验明正身，确为轩辕部下所擒获。”

    后稷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一字一句，如同烙印般宣布：

    “故，依地皇令法度，裁断如下：擒获净血盟魁首溟之功，归于轩辕及其部众。

    据此，轩辕，获‘人皇候选’之资格，享祖地气运关注，承大义名分！”

    话音落定，大殿内先是一片死寂。

    随即，轩辕身后的邦盟众人脸上难以抑制地涌上狂喜与激动，虽强自压抑，但眼中的光彩几乎要溢出来。

    人皇候选！

    这意味着他们的盟主，正式踏上了角逐人族至高权柄的舞台！

    而蚩尤一方，如遭雷击。

    蚩尤本人猛地踏前一步，周身煞气不受控制地涌动，地面发出细微的龟裂声。

    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后稷，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在那双平静却蕴含着整个人族厚重气运的眼眸注视下，所有的不甘与愤怒，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压回了胸腔。

    他身后的九黎将领们更是面现愤懑，有的甚至握紧了拳头。

    “蚩尤首领，”后稷的目光重新落回蚩尤身上，语气放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你之功勋，朕与天下共睹。

    人皇之路，非止一途，亦非一战可定乾坤。

    望你戒骄戒躁，继续统合九黎，护佑西境，为人族之强盛效力。

    未来之功，朕，同样不吝封赏。”

    这已经是明明白白的安抚，也是告诫。

    蚩尤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终于，从牙缝里挤出生硬无比的两个字：“臣……领旨！”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轩辕一眼，对着身后部众低吼一声：“我们走！”

    说罢，率先大步向殿外走去，步伐沉重，仿佛每一步都踏在燃烧的炭火上。

    九黎众人连忙跟上，离去时看向邦盟方向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敌意与不服。

    轩辕则上前一步，对着后稷深深一揖：“轩辕，谢陛下隆恩！必不负陛下期望，不负人族所托！”态度恭谨，气度从容。

    后稷微微颔首：“去吧，好自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