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上前半步，双手合十，语气带着小心：“回陛下，依贫道愚见。
如今天庭统御四方，秩序初立，实在是开天辟地以来未有之盛况。
周天星海拱卫，大地疆域归心，轮回秩序也重新厘定。
这般煌煌大势，已然无可阻挡。”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道：“想当初，龙凤麒麟争霸。
乃至后来的东极祖庭兴衰，说到底都跳不出种族、势力的那点框框。
但陛下所立的天庭，早已超脱其上。
这并非一族而是将天地万道、众生万灵都容纳其中的无上道统。
无论是玄门教化，还是盘古大神的遗泽，乃至世间万法，如今都在这大势之中沉浮流转。
依贫僧看，如今的洪荒。
可以说是陛下您的天庭、道祖的玄门、以及盘古大神留下的血脉意志，这三方鼎立，共同演化洪荒，分享气运。
不过嘛……”他话锋一转，语气愈发恭敬，“陛下您手握无上伟力，又占据着这煌煌大势的中枢。
已是俯瞰全局，执掌乾坤了。”
他这话说得颇为取巧。
既点明了天庭、玄门、盘古遗泽三方并存的现状，没有刻意贬低谁。
又着重强调了帝夋和天庭如今占据的绝对优势和主导地位，算是面面俱到，谁也不得罪。
御座上，帝夋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跳出局限，纳天地道统于一体……你看得，倒还算明白。”
菩提和阿弥陀心里刚稍稍松了口气，觉得这关算是过了。
可没想到，帝夋根本没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说，他目光如电。
直接落在菩提身上，那平淡的语气却抛出了一个让两人心神俱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问题：
“准提，接引。”
“你们，想成圣吗？”
帝夋根本没等准提从“成圣”那俩字的震撼里回过神来。
那平淡却带着无上威严的声音就又响了起来，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你们想想，从开天到现在，多少种族仗着自己血脉特殊，就想着靠一族之力统治整个洪荒？
龙、凤、麒麟，当年闹得多凶？可血脉这东西，再强能强得过盘古大神吗？”
“想用一族血脉去取代盘古大神留下的、囊括万灵的人道轨迹？那根本就是鸡蛋碰石头，自取灭亡。”
所以其实原来的命运演化当中，帝俊所立的妖族也是打算如此，可终究目光局限太小。
想要用‘妖’取缔‘人’，那为何不直接立天庭，行教化之举，的确先立下以‘妖’为主。
可以增强凝聚力，但认同不是一个字就能解决的。
反而以天庭这般势力，统筹规划，再慢慢融合，才是上上之举。
因果颠倒，必有大殃！
话锋一转，帝夋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凌霄殿，望向了那冥冥中的紫霄宫：“但‘教化’这条路，就不同了。
这，就是当初鸿钧在紫霄宫开讲，教化那三千红尘客的真正意图。”
他看向下方听得心神摇曳的菩提和阿弥陀，“从鸿钧讲道那一刻起，洪荒的路子就变了。
不再是比拼谁的血脉更强横，而是看谁的道更能教化众生，更能契合天道。
当年的龙凤三祖，算是给洪荒人道的发展开了个头。
但血脉之路，终究格局太小，难成大道。
鸿钧另辟蹊径，再开‘教化’一途，说他一句‘天定之人’，倒也不算过分。”
菩提和阿弥陀屏息凝神，只觉得帝夋寥寥数语。
便将洪荒亿万年演变的底层逻辑剥开，展现在他们面前。
而且似乎。
他们察觉到之前帝夋所问的‘你们想不想成圣’有了点眉头。
难不成帝夋其实早就看出来他们如何成圣了？
“而朕，”帝夋的声音将他们的思绪拉回，“朕行的，同样是教化。”
他顿了顿，一股统御诸天、执掌万方的磅礴意志自然流露，“但朕的教化，是‘王道’！”
“朕认同洪荒万灵的力量，相信这浩瀚历史，是由无数生灵共同创造、推动的。”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但随即话锋一转，变得锐利起来，“但朕不认同‘群龙无首’！
万灵之力若没有正确的方向引领，终究是一盘散沙，甚至可能走向自我毁灭的内耗。”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虚空，仿佛在与那位身合天道的道祖隔空对话：“而鸿钧，他认同的，恰恰是‘群龙无首’。
他要的，是万灵在竞争中演化，维持着一种‘争而不破’的平衡。
只要天道大局不乱，具体如何演变，他或许并不在意。”
这便是鸿钧所言的，小势可逆，大势不可逆的原因。
说到底，他只需要天道圣人，只是说他需要天道圣人不能超过他的掌控。
帝夋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菩提和阿弥陀身上，那目光平静，却重若千钧，仿佛在拷问他们的道心：
“那么，在你们看来，”
“是任由万灵自行其是，维持表面平衡的‘天道’更好？”
“还是由一尊至强存在引领方向，汇聚万灵之力走向更高处的‘王道’更好？”
“……”
菩提和阿弥陀直接僵在了原地，嘴巴微张，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这让他们怎么答？！
说“王道”好？
那等于直接否定了他们老师鸿钧的道，更是将自己放在了道祖的对立面！
他们如今还是玄门弟子，这简直是欺师灭祖之言！
可说“天道”好？
那岂不是当面驳斥帝夋的理念，否定了这位天帝陛下统御洪荒的根基？
在这凌霄殿内，修为被封的情况下，惹怒帝夋的下场……他们连想都不敢想！
他们只觉得站在这里，比面对无穷劫难还要煎熬万倍。
这根本就是一道送命题，无论怎么答，似乎都是万丈深渊！
菩提脸上那惯有的慈悲笑容彻底维持不住了，阿弥陀更是低垂着眼睑。
凌霄殿内。
一片死寂。
只剩下帝夋那平淡却如同道音轰鸣的问题，在无声地回荡，压迫着他们的每一寸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