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那边，走访的是矿区周边的几个村。

    同行的有两位市人代表、三位政协委员，还有几个村民代表。

    第一站就是北山村，老孙头的家。

    老孙头早就等在门口，看到李默，赶紧迎上来：“李主任，快进屋坐。”

    李默摆摆手：“不进屋了，就在院子里坐坐。太阳好，晒晒太阳。”

    老孙头搬出几个小板凳，又让老伴泡了茶。

    代表老陈先开口：“老孙头，你现在对矿区修复这个项目，满意不满意？”

    老孙头连连点头：“满意满意！太满意了！你们不知道，以前这水什么样，现在什么样。现在也不用专门买纯净水过来喝了。”

    政协老周问：“有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老孙头想了想，压低声音：“要说有不满意，就是村里有人说，那些搬迁的矿企，有的关系硬，补偿拿得多，我们这些老实人，拿得少。”

    李默眉头微动：“谁说的？”

    老孙头摇摇头：“不敢说。那些人背后有人。”

    旁边一个村民插嘴：“我知道。是那个姓周的，当大官的，他亲戚承包过矿山，赚了不少。现在要搬了，他还想多要。”

    李默看着他：“姓周的？哪个周？”

    村民看了看周围，声音压得更低：“市委那个周书记。他有个远房侄子，以前在北山煤矿那边承包过一段，赚了钱就走了。现在矿要关了，他还想再捞一笔。”

    李默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我知道了。”

    他没有继续追问，但心里已经记下了。

    走访完北山村，又去了两个村。

    每到一处，李默都让代表和委员先问，他自己在旁边听。

    村民们反映的问题五花八门：有的说征地款发放不及时，有的说搬迁补偿标准不透明，有的说某些干部态度不好。

    但有几个问题，反复出现。

    一是周文斌的亲属，确实在矿区承包过矿山，而且拿过违规补贴。

    二是孙建利分管的财政资金，拨付速度明显慢于其他领域。有好几个项目，因为资金不到位而停工。

    三是有群众反映，向某些部门反映问题，会被“穿小鞋”。反映的人是谁，他们都知道。

    走访结束，已经是下午四点。

    李默回到车上，对同行的秘书小刘说：“把今天收集到的线索，全部整理出来。一式两份，一份给督察组，一份给梁书记。”

    小刘点头：“现在就给？”

    李默说：“越快越好。督察组还在，这些东西用得着。”

    晚上七点，三路督察组回到招待所汇总情况。

    王副处长把矿区的情况汇报了一遍，特别提到了那几户卡着的搬迁户，以及资金拨付滞后的问题。

    副组长汇报了科创园的情况，总体肯定，但也提到了那家出问题的企业。

    财政组的汇报最详细：近三年“应急转贷资金”的流向，问题企业名单，资金审批的签字记录，都整理出来了。

    周明远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有没有收到群众举报？”

    一个组员递上一个档案袋：“有。今天下午，市大李主任送来的。一共五条线索，涉及两名市领导。”

    周明远接过档案袋，没有打开，只是放在桌上。

    他看着在座的人，缓缓开口：“松山的情况，比我想象的复杂。”

    没有人接话。

    周明远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明天开始，约谈。一个部门一个部门过，一个人一个人谈。先谈市领导，再谈部门负责人。十五天时间，要把这里面的问题，搞清楚。”

    他转过身，看着那摞材料：“不管涉及谁，一查到底。”

    同一时间，李默和史江伟又坐在了老地方。

    史江伟先说：“矿区那边，王副处长收了材料。那几户卡着的搬迁，资金拨付滞后的问题，都报上去了。”

    李默点点头：“我这边也把线索送过去了。周文斌的亲戚，孙建利拨付资金慢，都有群众反映。”

    史江伟看着他：“你觉得，周明远会怎么处理？”

    李默想了想：“他会查。但怎么查，查多深，要看省里的意思。”

    史江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管他查多深，至少现在，周文斌和孙建利不敢再明目张胆地阻挠了。”

    李默点点头：“督察组在，就是最大的震慑。”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

    督察组还有十二天。

    这十二天里，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但他们知道，松山的路，已经走出来了。

    督察组进驻的第五天，矿区那边出事了。

    三台挖掘机同时停在工地入口，十几个村民堵在门口，手里举着牌子，上面写着“还我耕地”“提高补偿”。

    带头的是一户姓刘的村民，他家那三间破瓦房，正好卡在二期修复工程的必经之路上。

    史江伟接到电话时，正在科创园和一家新入驻的企业谈政策。

    放下电话，他对李博说：“这边你盯着，我去矿区。”

    李博愣了一下：“史市长，我陪您去？”

    史江伟摇摇头：“不用。你去反而显眼。”

    他叫上司机，一个人去了矿区。

    工地门口，人越聚越多。

    除了那十几户村民，还有不少看热闹的。

    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有人在旁边起哄。

    带队的乡镇干部站在人群中间，正苦口婆心地劝着什么，但声音完全被吵嚷声盖住了。

    史江伟的车停在不远处。他没有马上下车，而是摇下车窗，看了一会儿。

    那个带头的老刘，他认得。

    上次来矿区走访时，老刘还拉着他的手说“史市长，我们相信政府”。

    现在，他站在人群最前面，脸上写满了不信任。

    “刘师傅。”

    史江伟推开车门，走过去，“怎么回事？”

    人群安静了一瞬。

    老刘看到他，表情有些复杂，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史市长，不是我们不讲理。补偿标准太低，我们不同意！”

    旁边几个人跟着喊：“对！不同意！”

    史江伟没有急，走到老刘面前，语气很平：“补偿标准是经过听证会定的，全市统一。你家那三间房，评估价多少，补偿款多少，你心里有数。”

    老刘眼神躲闪了一下，但嘴上还不松：“那点钱，够干什么？我们搬走了，住哪儿？”

    史江伟说：“安置房已经建好了，下个月就能入住。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带你去看看。”

    老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旁边一个妇女忽然喊：“我们不要安置房！我们要钱！隔壁村有人拿得比我们多！”

    史江伟转向她：“谁拿得多？多少？”

    那妇女被问住了，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人群又开始骚动。

    但声音明显小了许多。

    史江伟扫了一眼在场的人，忽然提高声音：“我今天就住这儿。你们谁有困难，一个一个跟我说。能解决的，当场解决；不能解决的，我给你们解释清楚。但堵工地、阻施工，这是犯法，谁带头谁负责。”

    他说完，走到工地门口的传达室，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