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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01章 漫长冬天
    第三站是市政务服务中心。

    

    窗口工作人员训练有素,回答问题标准流利。

    

    但当调研组成员试图与排队的办事群众交谈时,立刻有工作人员上前引导:“请这边排队,不要影响他人办事。”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显然是排练过的。

    

    傍晚回到市人常,郭达康已经在办公室等着。

    

    他脸色不太好,保温杯里的茶续了又续。

    

    郭达康声音压低:“李主任,下午发改委那边给我打电话了,语气不太客气。说市人常调研他们全力配合,但要给企业留足经营空间,不能搞得人心惶惶。”

    

    “少则两周,多则一个月。”

    

    郭达康苦笑,“等他们把‘机密’内容筛选完,咱们调研报告早就交了。”

    

    李默没有表情。

    

    他走到窗前,看着暮色中渐次亮起的路灯。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只有郭达康保温杯里热茶氤氲的细微声响。

    

    李默忽然开口:“郭主任,明天开始,你那边正常联系部门,该催材料催材料,该开会开会。”

    

    郭达康一愣:“您的意思是……”

    

    “明线继续走,让他们以为我们还在按程序办事。”

    

    李默转过身,“暗线,我来做。”

    

    当晚七点,李默在办公室约见了市人代表老陈。

    

    老陈是连任三届的市人代表,开着一家二十人的模具厂。

    

    这几年他先后提过七八条建议,涉及中小企业融资、工业用电、行政审批,绝大部分石沉大海。

    

    但他从不在公开场合抱怨。

    

    “不是不想说,是说也没用。”

    

    老陈坐在李默对面,“李主任,我在松山做了三十年生意,什么人没见过?有的部门你跟他说困难,他跟你讲政策;你跟他讲政策,他跟你讲流程;你跟他讲流程,他跟你讲历史遗留。兜一圈回来,问题还是那个问题。”

    

    李默听了他这段像绕口令的话,觉得好笑又有点辛酸。

    

    李默问:“那如果给你一个机会,实名反映问题呢?”

    

    老陈沉默了很久。

    

    “我以前不敢。”

    

    他说,“我老婆说,老陈,你还要不要这家厂了?孩子还在读大学,我们经不起折腾。”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但今天您来找我,我想了一路。如果连市人代表都不敢说真话,松山还有什么指望?”

    

    他从随身的旧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李默面前。

    

    “这是我这三年每次跑审批、跑补贴、跑环评时随手记的账。”

    

    老陈声音很轻,“哪年哪月哪日,去了哪个部门,见的谁,他跟我说了什么话,最后事情怎么办的。有些东西您看了就知道了。”

    

    信封不厚,但李默接过去时,感觉沉甸甸的。

    

    李默一页页翻下去,眉头越锁越紧。

    

    接下来三天,李默调整了策略。

    

    公开行程一切照常。

    

    调研组继续走访部门,继续开会座谈,继续索要材料。

    

    郭达康每天正常对接各单位,收到的大多是“正在整理”“尽快报送”的口头承诺。

    

    暗地里,肖建国带着几个年轻干部,换下公务装,穿着普通羽绒服,分头去了几个老工业区。

    

    他们没有亮明身份,只是在街头巷尾的小餐馆、五金店、汽修厂跟老板们聊天。

    

    有些老板一开始很警惕,以为又是来查税查消防的。

    

    但聊久了,发现这些人不是来挑刺的,只是来听故事的。

    

    一家小五金厂的老板娘,说话就放开了:“去年扩建厂房,规划审批跑了九个月。经办人话里话外,要我找某某设计院做方案。那设计院我打听过,出图慢、收费高,但人家‘有关系’。”

    

    “我没找。后来审批就卡在那儿,直到年前……”

    

    她叹了口气,“年前实在没办法了,托人介绍去找了那家设计院。多花了七万块,二十天批下来了……”

    

    说来说去,还是一声叹息。

    

    随行的小刘默默记下,笔记本上多了一行字。

    

    与此同时,李默在办公室陆续约见了另外四位敢言的市人代表。

    

    其中一位是连任的老代表,长期关注教育领域,却意外提供了一条关于政府采购的重要线索:某供应商连续五年中标全市中小学信息化设备采购,价格高于市场价30%以上,而近三年这家企业的纳税记录几乎是零。

    

    “明摆着是空壳公司,但人家就能年年中标。”

    

    老代表说,“这种企业背后没人?我不信。”

    

    另一位是农业界代表,反映的是土地流转补贴问题。

    

    某农业公司声称投资五千万建设现代农业园,三年拿了政府补贴近两千万,园区里至今只种了几垄观赏蔬菜。

    

    “我去看过,大棚都是空的。”

    

    老代表说,“但人家是市里招商引资的‘明星企业’,谁敢查?”

    

    每条线索,李默都让小刘单独建档,不放入调研组的公共材料库。

    

    第七天傍晚,调研组全体成员在会议室碰头。

    

    肖建国摊开记录本:“这几天我们走访了十七家小微企业和个体工商户,其中十一户明确反映了审批、监管、补贴申领中的具体问题。大部分指向经开区、自然资源局、环保局、政府采购中心,还有部分涉及税务和市场监管。”

    

    他念了几个典型案例,会议室里气氛越来越沉。

    

    副主任杨雪轻声说:“这些材料……很硬。”

    

    “硬,才说明我们没白跑。”

    

    肖建国合上记录本,“关键是怎么用。”

    

    郭达康一直没说话。

    

    他的手搭在保温杯上,指节微微发白。

    

    李默看向他:“郭主任,这几天联系部门,有什么进展?”

    

    郭达康沉默了几秒,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今天下午,刘常务给我打了个电话。”

    

    会议室安静下来。

    

    “他问我调研进行得怎么样,说市委很重视,让我们把握好分寸。”

    

    郭达康顿了顿,“最后他说,松山的事情,有些是明账,有些是暗账。明账怎么查都可以,暗账查多了,对谁都没好处。”

    

    没有人接话。

    

    李默把面前的笔记本推到桌中央,翻开其中一页——那上面工整抄录着刘建国原话的转述。

    

    “这不是刘常务第一次传递这样的‘关心’了。”

    

    李默声音平静,“这说明,我们查到了他们真正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

    

    他环视众人:“但这也说明,我们的方向对了。”

    

    会议室里仍是一片沉默。

    

    显然,刘常务一句话,让他们都要想半天。

    

    沉默如这个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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