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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48章 鬼三十三
    一、辛神邕

    平卢从事御史辛神邕,太和五年冬天,以前任白水尉的身份到京城听候调选。

    当时有个雇工叫刘万金,跟辛神邕的家僮自勤住在一间屋里。自勤病了好几个月,眼看快不行了。

    有一天,万金出门去了,自勤躺在床上。忽然有个人,穿着紫衣裳,戴着高帽子,袖子宽大,相貌干枯消瘦,大鼻子长胡子,从门口进来。他走到床前,对自勤说:“你强撑着起来,病快好了。”就把自勤扶起来,让他靠着墙坐着。

    原来屋子东墙下有个食案,摆着几个碗。那紫衣人从袖子里掏出一把东西,样子像稻谷,颜色发青。他拿了十几粒放在碗里,对自勤说:“我不是人间的人,现在奉命来召万金。万金该当吃这东西死。你别说出去,不然就遭殃了。”说完就走了。

    那天万金回来,脸红气喘,说:“我肚子空,热气往上涌,怕是不行了。”就去拿那碗里的东西吃,吃得精光。

    自勤的病倒好了,万金果然死了。

    二、唐燕士

    晋昌人唐燕士,喜欢读书,隐居在九华山。

    有一天傍晚,雨刚停,唐燕士踏着月色上山。夜深了,一群狼挡在路上,他回不去了。吓得够呛,就躲进深林里。

    一会儿,有个穿白衣的男子,戴着纱巾,相貌孤高清俊,五十岁上下,沿着山涧走来。他边走边吟诗,神态自若。站了好一会儿,吟道:

    “涧水潺潺声不绝,溪垅茫茫野花发。自去自来人不归,长时唯对空山月。”

    唐燕士平时爱写七言诗,挺有名气的。听了这首诗,惊叹不已,想上去搭话,还没开口,那人就不见了。

    第二天唐燕士回去,拿那人的相貌问当地老乡,有认识的就说:“那是吴家的儿子,考过进士,会写诗。死了好几年了。”

    三、郭鄩

    郭鄩罢了栎阳县尉的官,好久没调任,穷困地住在京城,日子难过。

    吃饭睡觉的时候,老有两个东西跟着他,像猿猴,穿着青碧色的衣裳,进进出出,形影不离。他想去求人办事,这两个东西也跟着去。一到人家那儿,就像撞上荆棘似的,处处不顺。亲戚朋友见他,都跟见了仇人一样。有人用符咒驱赶,有人让他躲到山林里,几年都没能摆脱。

    一天晚上,那两个东西忽然来告别,说:“我们跟着你遭厄运,好久没离开。现在等天亮就走,不再来了。”

    郭鄩高兴坏了,问它们去哪儿。它们说:“世上像我们这样的多着呢,只是人看不见罢了。我们要去胜业坊一个姓王的富人家,要把他折腾散财。”

    郭鄩说:“那人攒了那么多钱,怎么就能散掉?”

    它们说:“早就在安品子那儿打好了主意。”

    晓鼓响了,两个东西就不见了。

    郭鄩起来洗漱,就觉得愁闷一下子散了。试着去拜访亲戚朋友,果然人人都换了副脸色接待他。不到十天,见了宰相一面,就当上了通事舍人。

    郭鄩有个表弟叫张生,在金吾卫当佐,交游的都是豪侠少年,好奇心重。听说这事,不信。他知道胜业坊那姓王的隶属左军,就常去盯着。

    那姓王的生性节俭,从不过分花钱。家里有歌妓,漂亮的不少,可他对外头的花枝招展、浓妆艳抹,从来不搭理。

    有一天,他跟朋友路过鸣珂曲,看见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站在门口。王生勒住马,满脸喜色,叫上同伙,摆酒取乐。张生也跟着去了。

    一打听,那女人是安品子的妹子。品子会唱歌,那天唱了几曲,王生把金银绸缎都给了她,大伙都惊讶他怎么这么大方。

    从此以后,车拉马驮的钱财,天天往她家送。没几年,就穷得叮当响了。

    四、李全质

    陇西人李全质,年轻时在沂州。

    有一天他想去踢球,天快亮的时候,在沂州城横门东边的院子里打了个盹。忽然有个穿紫衣、戴圆斗笠的人,直走到他面前,说:“奉命来追你。”

    全质说:“谁派你来的?”

    紫衣人说:“不是我追你,另有别人来追。”

    一会儿,一个穿绿衣的人来了,说:“奉命追你!”说话急匆匆的,气势汹汹,拦都拦不住。

    全质说:“您要不要点什么?”

    绿衣人说:“奉命来追,哪敢说要什么?”

    紫衣人对绿衣人说:“不用追了。”用手一挥,把他赶出横门。

    紫衣人趁机对全质说:“刚才你问要不要什么,这话还算数不?”

    全质说:“你要什么?”

    紫衣人说:“一条犀角佩带。”

    全质说:“行。”

    说完人就不见了。管事的来喊他去踢球,全质就让人画了一条犀带。晚上,备了酒肉和纸钱、纸带,到横门外烧了。

    当晚全质刚睡着,就见那戴圆斗笠的紫衣人来拜谢,说:“蒙您赐带,惭愧得很,没什么报答您的。不过您这辈子有水灾,只要您遇到危险,我一定赶到。”

    到了太和初年发大水,全质已经是太平军副将兼监察。有急事从中都去梁郡城,往西走到百歇桥二十里,水深冰薄。他不熟悉路况,上司催得急,片刻不能停。随从们吓得面如死灰,只好听天由命往前走。

    才走三四十步,后面有个人追上来大喊:“别走那边!到我这边来!我认得路,又安全又近!”

    全质感激地勒马跟他走。走了不到三里,只是有些泥泞,一点阻碍没有,平平安安到了目的地。

    全质拿东西谢他,那人坚决不要。全质非要给,那人说:“你要是靠我才来的,也许就不推辞了;可你是听我的话才走的,我有什么辛苦?”终究不肯受。

    全质心想他大概嫌少,又加了些。一会儿再找,人已经不见了。回头一想,那人穿紫衣戴圆斗笠——不就是横门那个吗?

    开成初年,全质奉命入关,回来时住在寿安县。夜里没睡稳,有事出去,天黑路滑,不得已出了旅店。走了三四里下起大雨,回去也不成。忽然马旁边出现一个人,全质问:“谁?”

    那人说:“送公文的。”

    那人走在他马前头,伸手不见五指,他一样样指路:有树、有桩子、有险处、有土堆、有坑。全质一点事没有。

    好容易到了三泉驿,全质下马想谢那送公文的,人已经不见了。问随从那人的长相穿着——紫衣戴斗笠,不又是横门那人吗?

    会昌壬戌年,济阴发大水,谷神子跟全质同船,奇怪他怎么这么怕水,问他缘故。全质就说了这些事。又说:“我本来不怕水,可那紫衣人好几次都应验了,所以越来越怕。”

    五、沈恭礼

    阌乡县主簿沈恭礼,太和年间代理湖城尉。离开阌乡那天,有点小病。傍晚到湖城,在堂前躺着。

    忽然有人绕着他的床走了几圈。沈恭礼以为是随行的厅吏雷忠顺,就问:“谁?”

    那人说:“不是雷忠顺,是李忠义。”

    恭礼问:“你怎么来的?”

    那人说:“我本是江淮人,因为饥寒给人当雇工,前个月到这县,死在客店里。可还是又冷又饿,现在来投奔您,求一顿饭,再要顶小帽子,行吗?”

    恭礼答应了,说:“我送到哪儿给你?”

    那人说:“今晚天黑,叫驿里的厅子张朝来取。”说完,站在堂屋西边的柱子下。

    恭礼坐起来,忠义上前说:“您刚来这儿,还有事,我多嘴说一句。”

    恭礼说:“你说。”

    忠义说:“这厅里住的人多不安稳。一会儿有个女子,十七八岁,硬要来拜见。她叫‘蜜陀僧’。您千万别跟她说话。她也许会说是县尹家的人,或者说是邻居,您都别搭腔。一说话就中她道了。”

    忠义说完,又站回西柱那儿。话音未落,堂东果然出来个女子,梳着高高的发髻,头发垂下来,皮肤又白又嫩,笑盈盈地转着眼珠,对恭礼说:“秋夜冷清,虫子在月下叫。更深风动,梧叶落阶。您怎么自个儿关在这儿受罪?”

    恭礼不理她。

    她又说:“凉席空床,明月满屋,不喝美酒,白叫少年。”

    恭礼还是不理她。

    她又吟诗:“黄帝上天时,鼎湖元在兹。七十二玉女,化作黄金芝。”

    恭礼还是不理她。她转了一圈就走了。

    忠义又说:“这东西走了。一会儿东廊下还有敬寡妇、王家阿嫂来。虽不像蜜陀僧那么厉害,也不能跟她们说话。”

    果然,一会儿有个女子从东廊下出来,穿白衣,戴白簪,整理着披肩,回头叫:“王家阿嫂,怎么不出来?”接着就有一个拖着红裙、穿着紫袖银披肩的出来,在月下转了几圈,又站回东廊下。

    忠义说:“这两个也走了。您高枕无忧吧。就算再有别的来,也不可怕了。”

    忠义告辞要走,恭礼留他:“再待会儿,等怪物都走了再走。”忠义答应了。

    到了四更,有个东西来了,两丈多高,手里拿着几个骷髅,像玩球似的扔着玩。渐渐靠近厅檐。

    忠义对恭礼说:“拿枕头打它。”

    恭礼应声用枕头砸去,正砸中那东西的手,骷髅掉下来。那东西弯腰去捡,忠义跳下去,拿棒子一顿乱揍,那东西逃出门去了。

    恭礼连喊“忠义”,没回音,天已经亮了。

    他跟随从说了这事,叫人备饭,又去买帽子。把厅子张朝叫来问,张朝说:“我本是巫师,近来混口饭吃当厅吏,知道有个新死的客鬼叫李忠义。”

    恭礼就把帽子饭菜交给张朝。

    当晚,梦见李忠义来告辞,说:“蜜陀僧要小心防备,还得骚扰您两三年。”说完就走了。

    恭礼在湖城两个月,蜜陀僧夜夜都来,他始终没敢搭话。后来回阌乡,变成隔一夜来一次,但也害不了他。半年后,有时三夜五夜来一次。一年多才渐渐少。

    有个和尚让他断肉、断荤腥,从此再没来过。

    六、牛生

    牛生从河东去赶考,走到华州,离城三十里,住在一个村店。

    那天雪很大,他让店主做汤饼。黄昏时,有个人穷得叮当响,衣裳破烂,也来投店。牛生见了可怜他,叫他一块儿吃。

    那人说:“我穷得没钱,今早空腹走了一百多里了。”吃了四五碗,就睡在床前地上,鼾声如牛。

    到五更,那人到牛生床前,说:“请您到门外,有事要说。”连催他出门。

    到了门外,那人说:“我不是人,是阴间的使者。很感激昨晚那顿饭,有点报答您。您给我三幅纸和笔砚来。”

    牛生拿来给他。那人让牛生站远些,自己坐在树下,从袖里抽出一卷文书翻看。看了几张,就写两行字,这样写了三遍。写完,找纸封起来,写上“第一封”“第二封”“第三封”。

    他对牛生说:“您要是遇到灾难危重逃不过的时候,就烧香,按顺序打开来看。要是能逃过,就不必开。”

    说完,走了几步就不见了。

    牛生把信封装在书袋里,也不大信。

    到了京城,住在客户坊,穷得吃不上饭。忽然想起那信,就打开第一封。上头写着:“可于菩提寺门前坐。”

    从客户坊到菩提寺,三十多里。又饿又困,还下着雪,他骑驴去,从早晨到天快黑才到寺门口。

    刚坐下,有个和尚从寺里出来,呵斥他:“这么大的雪,你是什么人,到这儿来?要是冻死了,不是连累我吗?”

    牛生说:“我是举人,到这儿正好天黑,想借寺门前住一宿,明天就走。”

    和尚说:“不知道是秀才,请到贫道院里来。”

    进了屋,和尚给他生火做饭。聊了半天,和尚问:“贵宗有个晋阳长官,跟秀才您是什么关系?”

    牛生说:“是我叔父。”

    和尚拿出晋阳长官的亲笔信给他认,都对得上。和尚高兴地说:“晋阳常寄三千贯钱在这儿,再没来取。我老了,哪天死了,这钱就没处交代。现在全给你吧。”

    牛生先拿一千贯买了宅子,置车马,纳仆妾,成了富人。

    后来因为求官无路,又打开第二封信,上头写着:“西市食店张家楼上坐。”

    牛生照办,到张家楼上,一个人坐在小屋里,放下帘子。有几个年轻人上楼来,其中一个穿白衣裳的,坐下后说:“我本来只有五百千,现在添到七百千,再多就不行了。”另一个说:“进士及第,哪在乎一千贯?”

    牛生听出来这是在买卖功名。等他们要走,他上前作揖,那穿白衣的年轻人是主考官的儿子。牛生说:“我出一千贯给郎君,再拿二百贯给各位喝酒,不劳别人了。”年轻人答应了。

    果然中了进士。后来做到台省官,又当河东节度副使。

    过了一年,病重,打开第三封信,上头写着:“可处置家事。”他就洗澡,写遗嘱,刚写完就死了。

    七、韦齐休

    韦齐休中了进士,一步步升到员外郎,给王璠当浙西团练副使。太和八年,死在润州的官舍里。

    三更后,要入殓了,忽然在西墙下大声说:“传话给娘子,先别哭,我有话说。”

    他媳妇吓得昏死过去。齐休在被子里厉声说:“娘子现在是鬼的老婆,听见鬼说话,就吓成这样?”

    媳妇醒来,说:“不是害怕,只是想不到跟您突然阴阳相隔,孤苦无依。没想到您魂灵有知,忽然能说话,我一时昏过去。您有话尽管吩咐,哪敢不听?”

    齐休说:“死生有命,但夫妇之情,重在人伦。我跟娘子情义深,来生也不会相舍。现在我尸身还在,你就宽心些。家里大事小事,得商量着办。别光顾着儿女哭哭啼啼,让我在阴间还操心家小。”

    媳妇说:“您说什么?”

    齐休说:“昨天湖州庚七寄来买口钱,我死得仓促,还是操心安排了。现在一文不欠,也挺欣慰。”

    好一会儿没声了,家人就忙着办丧事。天刚亮,又听他喊:“刚才去了张清家,他家新盖了三间草堂,前屋够住,不用借别人地方了。”

    当晚,张清梦见齐休,说:“我昨天死了,之前叫你买三亩坟地,快安排。”张清一一照办。

    等要回京发丧,齐休自己挑日子,像活着一样使唤人。仆人有偷东西的,他都揭发,照打不误。

    到了京城,到坟地一看,张清都安排好了。

    过了十几天,快三更时,忽然喊下人:“快起来,报堂上,萧三郎来看我。赶紧备饭,好好招待,别耽误他事。”

    两人说话,清清楚楚听得见。萧三郎就是职方郎中萧彻,那天刚死在兴化里,当晚就来了。

    一会儿听见萧彻叹气说:“死生之理,我不敢怨。只是奇怪,我几天前去少陵别墅,偶然写了首诗。现在想来,那是活着写的鬼诗。”就吟道:

    “新拘茅斋野涧东,松楸交影足悲风。人间岁月如流水,何事频行此路中。”

    齐休也悲叹说:“您这首诗,是自己有预感。我生前中过科第,也算有点名气。死了没几天,就有个无名小鬼送我一篇,粗陋得很。可仔细想想,已经落到这步田地了。”就吟道:

    “涧水溅溅流不绝,芳草绵绵野花发。自去自来人不知,黄昏惟有青山月。”

    萧彻叹道:“韦四公死了多时,还不甘心这事。我才死,就成了游魂,怎么受得了?”就听见告别走了。

    又过了几天,正午时,齐休喊:“裴二十一郎来慰问,备饭,我自己去接。”

    那天,裴家兄弟果然来了。走到启夏门外,一个个神情恍惚,又听说过这事,不敢进去吊丧,掉头回去了。

    裴观是长安县令,齐休的大舅子。齐休的部下子弟,动不动就挨他骂,怕得不行。到现在还没完,不知会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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