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吴任生
吴郡有个叫任生的,会看鬼,住在洞庭山上。他相貌总像个小孩儿,吴楚一带的人,谁也搞不清他到底多大年纪。
宝历年间,有个当过昆山尉的姓杨的人,儿子侨居在吴郡。有一天,街坊几个朋友一块儿坐船去游虎丘寺。当时任生也在船上,大家聊起鬼神的事。
杨生说:“人和鬼不同路,所以鬼终究是看不见的。”
任生笑了:“鬼多得很,只是人认不出来罢了。我就认得。”
说着,他看见岸上有个穿青衣的女人,抱着个小孩在走。任生指着说:“这是个鬼。她抱的,是那孩子的生魂。”
杨生说:“那你怎么认出她是鬼呢?”
任生说:“你只管看我跟她说话。”就大声喊:“你是鬼!偷人家活人的孩子吗?”
那女人一听,吓得赶紧往回跑,跑了没十几步,忽然就不见了。
杨生又惊又奇。
到晚上回去时,岸边有户人家摆着宴席,有个女巫在跳神,原来是祭祀还愿。杨生和任生过去问。
女巫说:“今天街坊有家孩子突然死了,现在又活过来了,所以设宴谢神。”
就让人把孩子抱出来看——正是刚才那女人抱的那个!
客人们都惊叹不已,谢任生说:“先生真是有道术的人,我们肉眼凡胎认不出来啊。”
邬涛
邬涛是汝南人,精通经史,喜好道术。他旅居在婺州义乌县的馆舍里,住了一个多月。
忽然有一天夜里,来了个女子,带着两个丫鬟。一个丫鬟上前说:“这是王家小娘子,今晚愿意来陪君子。”
邬涛一看,那女子美得惊人。以为是豪门贵女,不敢答话。
王氏笑着说:“秀才不把酒色放在心上,我该怎么托付自己呢?”
邬涛这才起身行礼:“我是个粗陋的人,不敢有这种奢望。”
王氏让丫鬟把铺盖陈设搬进邬涛的卧室,点上银烛,又摆上酒菜。喝了几轮,王氏起身对邬涛说:“我从小没了爹娘,无依无靠,今晚愿意伺候你枕席,可以吗?”
邬涛推辞了几句,也就答应了,两人恩爱情深。王氏每天夜里来,天亮走,这样过了好几个月。
邬涛认识的一个道士杨景霄来馆舍看他,见邬涛脸色不对,说:“你被鬼迷住了,得断了,不然会死。”
邬涛吓了一跳,把事儿都说了。杨景霄说:“这是鬼。”给了他两道符,一道让他系在衣带上,一道贴在门上,说:“这鬼再来,会怨恨,千万别跟她说话。”
邬涛照做了。
当晚那女子来,看见门上的符,大骂着走了,说:“明天赶紧除掉,不然给你惹祸!”
第二天邬涛去找杨景霄说了。杨景霄说:“她今晚再来,用我的咒水洒她,就彻底断了。”
邬涛拿着水回去。到夜里,那女子又来了,又悲又怒。邬涛就用杨景霄的咒水洒她,从此再没来过。
二、曾季衡
大和四年春天,监州防御使曾孝安有个孙子叫曾季衡,住在使宅西边的偏院里。屋子挺气派,季衡一个人住着。
有个仆人对他说:“以前王使君的女儿死在这屋里,是个绝色美人。白天她的魂有时会出现,郎君小心点。”
季衡年轻好色,倒想看看那鬼魂长什么样,不忌讳人鬼之分。他常常烧好香,不跟俗人来往,在院里闲逛,恍恍惚惚地想着。
一天傍晚,忽然来了两个梳着双髻的丫鬟,上前行礼说:“王家小娘子让我们来传话,想见见郎君。”说完,一闪就不见了。
一会儿,有股异香飘来。季衡整好衣带等着,就见那两个丫鬟引着一个女子来了——真是仙女一样的人。
季衡作揖行礼,问她姓名。女子说:“我姓王,字丽真。父亲如今是重镇大员,从前我随父亲镇守此城,住在这屋里,后来就死了。感念郎君深情,我在阴间也心潮难平,所以不顾生死之别,想来相会。这心思存了很久,只是没逢好日子。今天总算如愿,望郎君留意。”
季衡留她欢会,过了好一阵才走。她握着季衡的手说:“明天这时候再来,千万别告诉别人。”说完跟丫鬟都不见了。
从此每天傍晚都来,将近六十多天。季衡没起疑心,有一天跟祖父手下的将校说漏了嘴,讲起那女子如何艳丽。
将校又惊又怕,想证实这事儿,说:“郎君到这时候,敲一下墙,我带几个人偷偷看看。”
季衡到底也没敲墙。
这天那女子一来,脸色惨淡,声音哽咽,握着季衡的手说:“你怎么背约告诉别人?从此不能再见面了。”
季衡又惭愧又后悔,不知说什么好。
女子说:“恐怕不是你的错,也是缘分尽了。”就留下一首诗:
“五原分袂真吴越,燕折莺离芳草竭。年少烟花处处春,北邙空恨清秋月。”
季衡不会作诗,觉得没脸回应,勉强凑了一首:
“莎草青青雁欲归,玉腮珠泪洒临歧。云鬟飘去香风尽,愁见莺啼红树枝。”
女子从襦带上解下一个蹙金结花盒子,又抽出一只翠玉双凤翘,送给季衡:“希望以后看见这些东西能想起我,别嫌阴阳相隔。”
季衡从书箱里翻出一只小金缕花如意,回赠她,说:“这东西虽不珍贵,贵在名字叫‘如意’,愿你常拿在手里。”
又问:“这一别,什么时候再见面?”
女子说:“不到六十年,没相见的日子。”说完,哭着消失了。
季衡从此日夜思念,身体瘦弱生病。他老丈人王回懂方术,用药石调治,几天才好。
后来打听五原那边会针线的妇人,人家说:“王使君的爱女,没病突然死在这院里,如今已归葬北邙山。天阴时魂会来游玩,好些人见过。”——这才明白女子诗里“北邙空恨清秋月”的意思。
三、赵合
进士赵合,相貌温和,为人正直,很讲义气。
大和初年,他去五原游玩,路过沙漠,看着荒凉景象感叹起来。喝了点酒,跟仆人都醉了,就睡在沙地里。
半夜半醒,月色皎洁,听见沙子里有女子悲声吟诗:
“云鬟消尽转蓬稀,埋骨穷荒无所依。牧马不嘶沙月白,孤魂空逐雁南飞。”
赵合起来找,果然有个女子,还没成年,美得绝世。她对赵合说:“我姓李,家住奉天。有个姐姐嫁给洛源镇的守将,我去探望她,路上被羌人俘虏,在这儿打死,抢了首饰。后来过路的好心人把我埋在这沙里,已经三年了。知道您有义气,要是能把我遗骨送回奉天城南小李村,就是我家的祖坟所在,一定报答您。”
赵合答应了。问她埋的地方,女子哭着指给他。赵合就收拾她的骨头,用包裹装好。
等到天亮,忽然有个穿紫衣的大人,骑着马过来,向赵合作揖说:“知道你仁义诚信,那女子求你,我也感激。我是李文悦尚书,元和十三年镇守五原。那时吐蕃三十万大军围城,四面城墙,兵营连绵十几里,弓弩像下雨,云梯高耸入云,挖城墙填壕沟,日夜攻打。城里的人背门板去打水,箭像刺猬毛一样钉在板上。当时守军才三千人。我激励百姓,妇女老幼背土筑墙,不知道冷饿。敌人在城北造了独脚楼,高几十丈,城里大小动静都看得一清二楚。我设下奇计,一炮把楼打碎。敌帅惊呆,以为是神功。我又对城里人说:别拆屋烧柴,我给你们弄柴火来。果然弄来柴草堆在城下,让人吊上去。天一黑,就听见城四周有人马活动,说要夜里攻城,城里人害怕,不得安宁。我说:别怕。悄悄用铁索吊下火把去照,原来是空赶着牛羊来吓唬人。士兵才稍安。西北角被攻塌了十几丈,眼看天黑,敌人大喜,喝酒唱歌,说等明早进城。我用五百张强弩对着缺口,又挂上皮墙遮挡。一夜之间,悄悄把缺口修好,还泼上水。天冷,第二天结冰,城墙像银子一样光滑,没法攻。敌军帅有面大旗,是赞普赐的,插在五花营里。我夜里翻墙去偷了就跑,敌人哭着发誓,愿拿以前俘虏的人来换旗。我就把他们俘虏的百多老少妇女全放回来,然后把旗扔还他们。当时邠泾的救兵两万人到了附近,吓得腿软不敢上前。这样相持了三十七天。敌帅远远拜道:这城里有神将,不敢冒犯。就退兵了。不到两天,他们到宥州,一天就攻破了城,老少三万人全被掳走。相比之下,我的功劳保住了这城,不算小吧?可当朝的人不让我持节出城,只加个虚衔。我听说钟陵韦大夫当年筑堤防水,三十年后百姓和廉访使还感念他的功劳,奏请立德政碑,至今还在。我要是守城不坚,城里人都成了胡虏的奴隶,哪还有今天的子孙?知道你热心,请你去跟百姓说,劝刺史给我立个德政碑,我就知足了。”说完,作了个长揖,走了。
赵合记住这话,到五原跟百姓和刺史说。都以为他说疯话,没人听。赵合惆怅地回去。
到了沙地,又碰见那神人,道谢说:“你替我说了,五原那帮人无知,刺史不明,这城要有火灾。我刚去阴间求了,既然事情不成,也就算了。灾祸不出三十天就会来。”说完不见了。
果然如期发生火灾,五原城饿死万人,老小互相吃。
赵合带着那女子的骸骨到奉天,找到小李村葬了。
第二天路边,遇见那女子来道谢,说:“感念你的义气,我祖父是贞元年间的得道之士,有《演参同契》《续混元经》,你要是能钻研,不久就能炼成龙虎大丹。”
赵接受了书,女子就不见了。赵合从此放弃科举,钻研玄理,住在少室山。烧丹一年,能把瓦砾变成金宝;两年,能让死人复活;三年,能度人成仙。现在还有人遇见他在嵩岭呢。
四、韦安之
韦安之是河阳人,有一次到阳翟,打算去少室山寻师。
到了登封,碰见一个人,问他去哪儿。那人说:“我姓张名道,家住金乡,想去少室山读书。”韦安之也报了姓名。两人志同道合,就结拜为兄弟,韦安之年长,为兄。
一起进少室山,拜李潜为师。过了一年,张道博学精通,成了同辈之首。
一天,张道对韦安之说:“兄长学业还没成,从今往后五年,你才能中举,官职也不过县尉。”
韦安之吃惊道:“弟弟怎么知道?”
张道说:“我不是人,是阴司的主典。泰山神想重用我,嫌我才识不够,给了一年假到人间学习。现在期限满了,学业小成,要辞别兄长。千万别告诉别人。”说完,辞别了师父。
韦安之送张道下山,流着泪告别。张道说:“兄长成名后,有急事就喊我,我能救你。”
五年后,韦安之去应举,那年考中,授了杭州於潜县尉。州里派他押送物资到河阴,走到淇泽浦,被淮河强盗抢劫。韦安之赶紧诚心祷告张道。忽然雷雨暴至,强盗全淹死了。
后来韦安之做到龙兴县丞,死在任上。
五、李佐文
南阳临湍县北边,有秘书郎袁测和襄阳椽王汧的别墅。大和六年,有个叫李佐文的客人,在两个庄上讨生活。李佐文会弹琴下棋,很受袁、王喜爱。
一天傍晚,李佐文要去袁庄过夜。仆人抱着被子先走,走不到一二里,忽然阴风骤起,尘土飞扬,天昏地暗。一会儿天黑了,他独自骑着马,迷了路,越走越远。
大约三更天,昏暗稍退,几里外望见火光。李佐文朝亮处去,到了地方,是野地里一间小屋,又矮又窄。屋里有个老农夫,在编草鞋。
李佐文客气地请求借宿,说了半天,老农才让他进屋。老农说:“这一带多豺狼,客人的马别拴太远。”李佐文就把马拴在屋檐下,靠近火堆歇着。
老农说:“客人本来要去哪儿,怎么走到这儿了?”李佐文告诉了他。老农笑道:“这儿离袁庄可差远了。不过得等天亮,才能往南走。”
老农背后,用苇席挡着,不时听见有小孩哭得很惨。每次一哭,老农就说:“孩子别哭了,事已至此,哭有什么用?”一会儿又哭,老农又拿这话劝。
李佐文不明白,就问老农。老农支支吾吾岔开话题。李佐文说:“孩子冷,怎么不抱过来烤火?”说了几次,老农才把孩子抱过来——是个八九岁的村女。见了客人也不害羞害怕,只是拿东西在地上画,像有深仇大恨似的。忽然又悲哭起来,老农还是那几句话劝。
李佐文再问,始终问不出什么。
一会儿天亮了,老农远远指着东南的树说:“那就是袁庄,离这儿不到十里。”李佐文上马四望——一片荒野,没人烟,就老农这一间屋子。
走了几里,碰见一个村妇,提着一壶酒,带着纸钱。见李佐文,说:“这是大沼泽,没路没人,客人一大早从哪儿来?”
李佐文把事情说了。村妇捶胸大哭:“怎么人鬼撞到一块儿了?”
李佐文细问,村妇说:“你昨晚借宿的地方,是我死去的丈夫的坟屋。我在袁庄帮佣七年了。前年春天,丈夫得急病死了。第二天,刚换牙的女儿也死了。穷得没办法,父子俩一起埋在那儿。我守寡,官家税还照收,孤苦无依,只好再嫁。今晚要去别人家,所以来丈夫女儿坟前告别。”
李佐文跟她一块儿去,到了昨晚那地方——果然是座坟。昨天晚上的情形,历历在目。村妇哭得泪如雨下。后来她出家当了尼姑,在临湍佛寺,发誓苦修一辈子。她姓王,开成四年,还有人见过她。
六、胡急
安定人胡急,家在河东郡,以文学出名。大和七年春天考中进士,当时贾餗是礼部侍郎。过了两年,文宗皇帝提拔贾餗当宰相。这年冬天十月,京城发生变乱,贾餗和宰相王涯等人都逃了,朝廷下诏紧急追捕。
当时宦官仇士良统领左禁军,命部将带兵去搜捕。部将对仇士良说:“胡急受贾餗恩惠,现在肯定藏在胡急家。请给我五百精兵,围了他家搜捕。”仇士良同意了。
于是部将领兵到胡急家门口,叫胡急出来,厉声说:“贾餗在你家,你赶紧交出来!不然,跟贾餗同罪!”
胡急看这架势,没法讲道理,就硬顶了回去。部将大怒,抓了胡急去见仇士良,在辕门外把他杀了。
当时胡急的弟弟胡湘在河东郡。那天,胡湘和家人看见一个人,没有头,穿着绿衣裳,衣裳上有血迹,从大门进来,走到院子里。胡湘又惊又怕,叫人去赶,那人忽然不见了。
三天后,胡急的死讯传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