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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08章 神十九
    一、蒋琛:太湖夜宴

    霅溪边上,住着个读书人,姓蒋名琛。这蒋琛熟读诗书,乡里人都称他一声 “蒋先生”,平日里靠教几个蒙童过活。可教书的束修有限,到了秋冬水落鱼肥的时候,他就摇着一只小渔船,在霅溪、太湖一带下网捕鱼,换些米钱油盐。

    这年秋天,蒋琛撒网下去,忽然觉得网一沉,像是网住了什么大家伙。他赶紧收网,只见网里躺着一只大乌龟,背甲足有磨盘大小,纹理奇特,颜色深沉,眼睛却清亮有神,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蒋琛看了,心里一动,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

    “你虽是误入我的网,可你是灵物,我若把你杀了,剖肠取肉,岂不太狠心?你既在四灵之列,我这老朽若害了你,也于心不安。”

    说完,他解开网绳,把大龟轻轻捧起,放进水里。那大龟在水里打了个转,并不立刻游走,反而抬起头,朝蒋琛这边看了又看,足足回头六七次,这才慢慢沉入水中。

    蒋琛当时只当是做了件积德的小事,也没放在心上。

    转眼一年多过去。

    这天夜里,天色阴沉,狂风大作,暴雨倾盆,霅溪和太湖里浪涛翻涌,像有无数野兽在水底咆哮。蒋琛的小船在岸边泊着,他披着蓑衣,正准备睡下,忽然听见船外 “哗 —— 哗 ——” 的水声,夹杂着一种奇怪的 “咚咚” 声,像是有人在敲船板。

    他吃了一惊,借着微弱的渔火往外一看,只见水面上,那只他放生的大龟正用爪子扒着船舷,竟然像人一样直立起来,开口说话:

    “蒋先生,别来无恙?”

    蒋琛吓得差点跌坐在船里,半晌才定了定神:“你…… 你是去年那只大龟?”

    大龟点点头,声音低沉而清晰:

    “正是。今夜太湖、霅溪、松江三水路的神灵,要在这里开大会,各路川渎的长官,都奉召而来。他们设席摆宴,离你的渔船不远。你在此捕鱼多年,网住的鱼虾不计其数,那些侥幸逃脱的,心里都有怨气。今夜水族众多,恐怕有人会趁机报复你。我感念你昔日救命之恩,特来相告,劝你把船往岸边再退一退,远避这场是非,以免受害。”

    蒋琛听了,又惊又感激,连忙点头:“多谢神灵提醒,我这就挪船。”

    他不敢怠慢,立刻起锚,把船划到一处水流平稳的岸边,抛锚系缆,自己缩在船里,屏住呼吸,静静等候。

    过了不多时,只听见远处水面上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像是千军万马在水底行进。紧接着,原本汹涌的浪涛,竟渐渐平静下来,仿佛被什么力量压制住了。

    蒋琛悄悄从船缝里往外看,只见水面上,无数龟鼍鱼鳖,密密麻麻地聚拢过来,足足围了二里多地。它们用身体排开波浪,竟在水面上 “堆” 出了一道城墙,又把翻滚的浪头压成一片平地。

    那 “城墙” 上,还开了三座大门,中间一条宽阔的 “道路” 直通里面。门两旁,站着上千个奇形怪状的水族,都长着人的身子、龙或螭的头,手里拿着戈戟,排成整齐的队伍,神情肃穆,像是在等候什么大人物。

    又过了一会儿,几十条蛟龙、大蜃从东西两面疾驰而来,它们张口喷出雾气,那雾气在空中凝结,渐渐化成了楼台殿阁、琼宫珠殿,又化成歌台舞榭、座垫褥席,一应俱全,仿佛是早就准备好的一样。那些酒杯、酒壶、食器,更是光彩夺目,绝非人间所有。

    紧接着,数百条神鱼浮出水面,嘴里吐出一颗颗火珠,照亮了水面。火珠后面,跟着一百多名身披铠甲的武士,簇拥着一个身穿青衣、头戴黑冠的神人,从霅溪南津缓缓驶来。

    不多时,又有数百只水兽,嘴里衔着发光的珠子,后面跟着二百多名铁骑,簇拥着一个身穿朱衣、赤冠的神人,从太湖中流而来。

    两位神人到了 “城门” 前,翻身下马,互相见礼。

    青衣神开口道:“一晃五纪不见,书信虽常有往来,却久未当面谈笑。常怀思念,心中悒悒。”

    朱衣神笑道:“我也是如此。”

    正寒暄间,一个老蛟上前高声唱道:“安流王到 ——”

    只见一群身穿虎豹之衣、额头涂红、脚呈青色的神卒,手里举着巨大的蜡炬,后面跟着旌旗戈甲,足有上千人,簇拥着一个身穿紫衣、朱冠的神人,从松江西面驶来。

    青衣神和朱衣神连忙迎上前去,行礼甚恭。双方客套了几句,紫衣神 —— 也就是江神 —— 开口说道:

    “不久之后,有一位未来要做宰相的人,将从这里北渡。只是他现在还未发迹,旅途艰难。我担心诸位不识天意,在他渡河时兴风作浪,耽误了他的前程。这是上帝早已注定的事,我们理应亲自照应。等他的船经过时,还望诸位收起风浪,不要让他受到惊吓,以免日后受上天责罚。”

    他顿了顿,又笑道:

    “不过,我在水滨顺便把范相国也请来了,他可以替我们弥补一些过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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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音刚落,一个身披粗布褐衣、手持长剑的人走了进来。青衣神和朱衣神连忙起身:“久仰范君大名。”

    那人正是春秋时辅佐越王勾践、后来功成身退、泛舟五湖的范蠡。他拱手笑道:

    “我德行浅薄,只是吴地百姓感念旧恩,在江边为我立了祠庙,春秋祭祀。今日被江公强行拉来,打扰了诸位的盛宴,心中实在惭愧。”

    众人客气了几句,便请他入席。

    这时,老蛟又唱道:“湘王离城二里 ——”

    只听见远处传来一阵车马声,越来越近。不多时,一个身穿绿衣、玄冠的神人,气宇轩昂,身后跟着百余随从,来到殿上。他与江神、湖神、溪神一一相见,说道:

    “我刚与汨罗屈副使一同前来。”

    说着,一个服饰朴素、容貌憔悴、身形微驼的人走了进来,正是屈原。他向众人行礼,神色间带着几分忧郁。

    范蠡见了,笑着打趣道:

    “屈大夫身为被放逐之臣,久困波涛之中,谗言诽谤的痕迹,至今还未从骨头上消去,怎么还敢来这里,与我们一同饮酒作乐?”

    屈原微微一笑,从容答道:

    “我不过是湘江里的孤魂,鱼腹之中的一点残肉,怎敢用口舌与相国对答?只是常听说,能穿透七层铠甲的利箭,不会去射笼中之鸟;能斩断大钟的宝剑,不会去切割案几上的腐肉。相国当年亡吴霸越,功成身退,逍遥五湖之上,名垂万古,我一向仰慕敬重,不敢以平常之心相待。今日相国在这华丽的宴席上取笑我,仗着意气欺凌一个被放逐的臣子,这与在笼中射杀病鸟、在案几上切割腐肉,又有什么区别?我倒是替相国可惜那金箭头和利刃啊。”

    这番话不卑不亢,说得湘神也变了脸色,连忙命人斟酒,罚范蠡一杯。

    范蠡正要饮酒,只见几十名女乐走上殿来,各持乐器,在舞筵上准备献艺。

    一个俳优上前高声说道:“请皤皤美女,唱一曲《公无渡河歌》。”

    一名女子起身,曼声唱道:

    “浊波扬扬兮凝晓雾,

    公无渡河兮公竟渡。

    风号水激兮呼不闻,

    捉衣看入兮中流去。

    流排衣兮随步没,

    沈尸深入兮蛟螭窟。

    蛟螭尽醉兮君血干,

    推出黄沙兮泛君骨。

    当时君死兮妾何适,

    遂就波澜兮合魂魄。

    愿持精卫衔石心,

    穷取河源塞泉脉。”

    歌声哀怨悲凉,听得众人都有些黯然。

    俳优又道:“请谢秋娘舞一曲《采桑曲》。”

    谢秋娘款步而出,翩翩起舞,歌声婉转,一连唱了十几叠,曲韵凄切,满座动容。

    舞还未结束,外面有人传报:“申徒先生从河上来,徐处士与鸱夷君自海滨至。”

    众人连忙起身相迎。只见申徒狄、徐衍,还有那位传说中 “鸱夷子皮” 的隐士,在侍从的引导下走了进来。江神、溪神、湘神、湖神都上前迎接,礼数甚厚。

    屈原见了申徒狄,笑道:“你不就是那位抱着石头投河的人吗?”

    申徒狄点头:“正是。”

    屈原叹道:“我终于有同行了。”

    于是,殿上重新摆好乐器,朱弦轻张,清管徐奏,众人举杯畅饮。山珍海味,水陆奇珍,应有尽有。

    舞乐既罢,俳优又道:“请曹娥唱一曲《怨江波》。”

    曹娥起身,含泪而歌,一共唱了五叠,蒋琛只记得其中三叠:

    “悲风淅淅兮波绵绵,

    芦花万里兮凝苍烟。

    虬螭窟宅兮渊且玄,

    排波叠浪兮沈我天。

    所复不全兮身宁全,

    溢眸恨血兮往涟涟。

    誓将柔荑扶锯牙之啄,

    空水府而藏其腥涎。

    青娥翠黛兮沉江壖,

    碧云斜月兮空婵娟。

    吞声饮恨兮语无力,

    徒扬哀怨兮登歌筵。”

    歌声凄婉,四座无不惨然。

    江神举杯,太湖神起身起舞,唱道:

    “白露溥兮西风高,

    碧波万里兮翻洪涛。

    莫言天下至柔者,

    载舟复舟皆我曹。”

    江神也倾杯起舞,唱道:

    “君不见,夜来渡口拥千艘,

    中载万姓之脂膏。

    当楼船泛泛于叠流,

    恨珠贝又轻于鸿毛。

    又不见,潮来津亭维一舠,

    中有一士青其袍。

    赴宰邑之良日,

    任波吼而风号。

    是知溺名溺利者,

    不免为水府之腥臊。”

    湘王持杯,霅溪神唱道:

    “山势萦回水脉分,

    水光山色翠连云。

    四时尽入诗人咏,

    役杀吴兴柳使君。”

    酒到溪神,湘王唱道:

    “渺渺烟波接九嶷,

    几人经此泣江篱。

    年年绿水青山色,

    不改重华南狩时。”

    随后,范蠡献上《境会夜宴诗》一首:

    “浪阔波澄秋气凉,

    沈沈水殿夜初长。

    自怜休退五湖客,

    何幸追陪百谷王。

    香袅碧云飘风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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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觥飞白玉滟椒浆。

    酒酣独泛扁舟去,

    笑入琴高不死乡。”

    徐衍也献上《境会夜宴并简范诗》:

    “珠光龙耀火燑燑,

    夜接朝云宴渚宫。

    凤管清吹凄极浦,

    朱弦闲奏冷秋空。

    论心幸遇同归友,

    揣分惭无辅佐功。

    云雨各飞真境后,

    不堪波上起悲风。”

    屈原左手持杯,右手敲击玉盘,朗朗而歌:

    “凤骞骞以降瑞兮,患山鸡之杂飞。

    玉温温以呈器兮,国碱砆之争辉。

    当候门之四辟兮,瑾嘉谟之重扉。

    既瑞器而无庸兮,宜昏暗之相微。

    徒刳石以为舟兮,顾沿流而志违。

    将刻木而作羽兮,与超腾之理非。

    矜孑孑于空阔兮,靡群援之可依。

    血淋淋而滂流兮,顾江鱼之腹而将归。

    西风萧萧兮湘水悠悠,

    白芷芳歇兮江篱秋。

    日晼晼兮川云牧,

    棹回起兮悲风幽。

    羁魂汨没兮,我名永浮。

    碧波虽涸兮,厥誉长流。

    向使甘言顺行于曩昔,

    岂今日居君王之座头。

    是知贪名徇禄而随世磨灭者,

    虽正寝而死兮,无得与吾俦。

    当鼎足之嘉会兮,获周旋于君侯。

    雕盘玉豆兮罗珍羞,

    金卮琼斝兮方献酬。

    敢写心兮歌一曲,

    无诮余持杯以淹流。”

    歌声慷慨悲凉,满座默然。

    申徒狄也献上《境会夜宴诗》:

    “行殿秋未晚,水宫风初凉。

    谁言此中夜,得接朝宗行。

    灵鼍振冬冬,神龙耀煌煌。

    红楼压波起,翠幄连云张。

    玉箫冷吟秋,瑶瑟清含商。

    贤臻江湖叟,贵列川渎王。

    谅予衰俗人,无能振穨纲。

    分辞昏乱世,乐寐蛟螭乡。

    栖迟幽岛间,几见波成桑。

    尔来尽流俗,难与倾壶觞。

    今日登华筵,稍觉神扬扬。

    方欢沧浪侣,邃恐白日光。

    海人瑞锦前,岂敢言文章。

    聊歌灵境会,此会诚难忘。”

    最后,鸱夷君衔杯而歌:

    “云集大野兮血波汹汹,

    玄黄交战兮吴无全垄。

    既霸业之将坠,宜嘉谟之不从。

    国步颠蹶兮,吾道遘凶。

    处鸱夷之大困,入渊泉之九重。

    上帝愍余之非辜兮,俾大江鼓怒其冤踪。

    所以鞭浪山而疾驱波岳,

    亦粗足展余拂郁之心胸。

    当灵境之良宴兮,谬尊俎之相容。

    击箫鼓兮撞歌钟,

    吴讴赵舞兮欢未极。

    遽军城晓鼓之冬冬,

    愿保上善之柔德,

    何行乐之地兮难相逢。”

    歌罢,远处传来毚郡城楼的晨鼓声,洞庭山寺的晨钟也隐隐响起。

    忽然,飘风大作,乌云四起,水面上的车马之声渐渐远去,宫殿楼台、珠殿琼阁也在雾气中慢慢消散。不多时,一切又恢复了原状,只剩下漆黑的夜空和汹涌的波涛。

    天快亮时,蒋琛看见那只大龟又从水中探出头来,朝他这边望了望,像是在告别,然后缓缓沉入水中,再也看不见了。

    蒋琛这才知道,昨夜所见,并非梦境,而是一场真正的水府盛会。他想起自己平日捕鱼,虽为生计,却也造了不少杀业,心中颇有感触,从此捕鱼之时,也多了几分节制。

    二、张遵言:太白星精救劫

    南阳有个读书人,姓张名遵言,一心想考取功名,光宗耀祖。可惜时运不济,屡试不第。这一年,他又一次名落孙山,心情郁闷,只好收拾行囊,准备回家。

    途中,他路过商山,在一座山馆投宿。山馆简陋,夜里格外安静。

    这天半夜,天阴得像墨一样,伸手不见五指。张遵言睡不着,便起身到厅堂里走走,顺便督促仆人给马添些草料。

    走到东墙下,他忽然看见有个东西,在黑暗中发出微微的白光,十分显眼。他吃了一惊,连忙叫仆人张至诚过去看看。

    张至诚点了个火把,凑近一照,原来是一只小白狗,个头只有猫那么大,胡须、睫毛、爪子、牙齿都像白玉一样洁白,毛色清亮润泽,看上去十分可爱。

    张遵言一见,就喜欢得不得了,给它取名叫 “捷飞”,意思是跑得比飞还快。他把捷飞抱在怀里,舍不得放下,一路上都让张至诚把它揣在袖子里带着。

    每次吃饭,张遵言都要先喂捷飞,看它吃得香,自己才吃得安心。有时饭菜不多,捷飞没吃饱,他宁可自己少吃一点,也不肯让捷飞受委屈。

    日子久了,张至诚有些懈怠,觉得天天揣着一只小狗,又麻烦又累。张遵言看在眼里,也不责怪,干脆自己来,每次出门都亲自把捷飞揣在袖子里,照顾得更加精心。晚上睡觉,捷飞就趴在他枕边;白天走路,捷飞就待在他袖中,形影不离。

    这样一晃就是四年。

    这四年里,张遵言虽然功名未就,但有捷飞相伴,倒也多了不少慰藉。他对捷飞的感情,早已不只是主人对宠物,更像是对亲人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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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张遵言有事要去梁山一带。这天傍晚,天色阴沉,眼看就要下雨。他和仆人赶着路,还没到目的地,忽然狂风大作,暴雨倾盆而下,山路泥泞难行。

    无奈之下,他们只好躲到一棵大树下避雨。雨越下越大,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听见风雨声和树叶的沙沙声。

    就在这时,张遵言忽然发现,袖子里的捷飞不见了。

    他大惊失色,连声呼唤:“捷飞!捷飞!”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风雨声。他连忙让张至诚和其他仆人分头在树下、草丛里寻找,可找了半天,连捷飞的影子也没看见。

    张遵言又急又怕,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就在众人慌乱之际,忽然,一道白光闪过,树下的黑暗仿佛被撕开了一条口子。张遵言抬头一看,只见一个身穿白衣的人,站在不远处,身高八尺有余,面容俊秀,气质不凡。他一出现,周围的黑暗似乎都被照亮了,众人勉强能看清彼此的脸。

    张遵言定了定神,上前拱手问道:“敢问足下从何而来?高姓大名?”

    白衣人微微一笑,答道:“我姓苏,排行第四。”

    他顿了顿,又看着张遵言,说道:“我已经知道你的姓名了。你在找捷飞,对吗?”

    张遵言连忙点头:“正是。不知捷飞现在何处?”

    苏四郎笑道:“捷飞就是我。”

    张遵言和仆人们都惊呆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苏四郎继续说道:“你不知道,你如今有一场大灾,命中注定要死于此地。我因为感激你四年来的养育之恩,你为了我,不惜节衣缩食,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悔恨,我心中十分感动,所以今天特地来救你。不过,要救你,必须要损折十几个人的性命,替你挡灾。”

    张遵言听了,又惊又惧,一时说不出话来。

    苏四郎不再多言,转身牵过张遵言的马,翻身骑上,对他说:“走吧,跟我来。”

    张遵言只好跟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风雨中前行。仆人们见主人跟着一个陌生人走了,也不敢多问,只能远远地跟在后面。

    大约走了十来里路,他们来到一座大坟前。坟上站着三四个人,都穿着白衣白冠,身高一丈有余,手里拿着弓箭,模样十分魁梧。

    他们看见苏四郎,连忙躬身下拜,拜完之后,低着头,不敢仰视。

    苏四郎问:“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其中一个白衣人答道:“奉大王的帖子,前来追拿张遵言秀才。”

    说完,他偷偷抬起头,瞥了张遵言一眼。

    张遵言吓得腿都软了,差点瘫倒在地。

    苏四郎脸色一沉,喝道:“不得无礼!张遵言是我的故人,你们快回去,此事与你们无关。”

    那几个白衣人听了,脸上露出又忧又怕的神情,甚至流下泪来,却不敢违抗,只得哭哭啼啼地退走了。

    苏四郎回头对张遵言笑道:“别怕,这些人奈何不了我。”

    又走了十来里,前面忽然出现了六七个人,都是夜叉模样,铜头铁额,手持兵器,面目狰狞,在风雨中跳来跳去,看上去十分凶恶。

    他们远远看见苏四郎,原本狰狞的神色立刻收敛,变得十分畏惧,纷纷跪倒在地,战战兢兢地行礼。

    苏四郎喝问:“你们来干什么?”

    夜叉们连忙换上一副讨好的表情,用手肘撑地,爬上前去,说道:“奉大王的帖子,专门来取张遵言秀才的性命。”

    他们一边说,一边偷偷瞄了张遵言一眼,眼神中充满了贪婪和凶狠。

    苏四郎冷笑一声:“张遵言是我的朋友,你们也敢动?”

    夜叉们一听,吓得连连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哭着说:

    “前面那四个白衣人,就是因为没把张遵言带回去,大王已经下令,每人打了五百铁杖,现在生死未卜。您要是再不让我们把人带走,我们回去也活不成了。求您可怜可怜我们,暂且把张遵言交给我们吧。”

    苏四郎勃然大怒,厉声喝道:“大胆小鬼,还敢在这里狡辩!再不退下,我立刻让你们死在这里!”

    夜叉们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退到几十步外,摔倒在地,血流满面,哭哭啼啼地逃走了。

    苏四郎这才对张遵言说道:“这些家伙最难缠,现在他们走了,事情就好办多了。”

    又走了七八里,前面出现了五十多名手持兵器的士兵,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他们见了苏四郎,也都纷纷下拜。

    苏四郎问:“你们也是来追张遵言的?”

    士兵们齐声答道:“是。前面那七个夜叉,因为没追到张遵言,已经全部被大王依法处置了。我们都很害怕,不知道四郎有什么办法,能救我们一命。”

    苏四郎想了想,说道:“你们先跟我来,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那五十多名士兵中,大约有一半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跟了上来。

    又走了一会儿,前面出现了一座高大的城门,城门上写着 “乌头门” 三个大字。穿过城门,又走了几里路,只见一座城池,城墙高大坚固,戒备森严,看上去就像人间的王府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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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一个身穿军装的人骑着马迎面而来,对苏四郎拱手说道:

    “奉大王之命,特来迎接四郎。因为职责所在,不能在半路远迎,请四郎先到南馆稍作休息,大王随后就来相请。”

    苏四郎点点头,带着张遵言进了南馆。馆中陈设华丽,刚坐下不久,外面就有信使接连来报,说大王请苏四郎和张遵言即刻入宫。

    两人跟着使者穿过一道道宫门,只见宫殿楼阁,连绵不绝,每一座殿里都摆着丰盛的宴席和精美的陈设,比人间的王宫还要气派。

    到了第四重殿,大王才正式接见他们。只见大王身穿衮服,头戴垂旒冠,亲自下阶迎接苏四郎,态度十分恭敬。苏四郎只是微微拱手,显得十分从容。

    大王请苏四郎上殿,又回头对张遵言说:“这里是本地之主,你也不必太过拘束。”

    张遵言连忙行礼。

    大王笑道:“前几座殿都太简陋,不敢让四郎屈尊。”

    他一边说,一边引着苏四郎穿过一座座大殿,最后来到一座名为 “夜明楼” 的高楼上。

    楼上四角的柱子上,都镶嵌着巨大的明珠,光芒四射,把整座楼照得如同白昼。楼中早已摆好酒宴,又有乐队在一旁奏乐。

    酒过数巡,大王对苏四郎说:“我这里有几位歌女,想让她们出来助兴,不知四郎意下如何?”

    苏四郎说:“有何不可?”

    话音刚落,七八名女乐和十几名饮酒作乐的女子走了进来,个个容貌绝世,服饰华丽,宛如神仙。

    大王和苏四郎都换上了便服,谈笑风生,看上去就像人间的翩翩少年。

    酒至半酣,苏四郎一时兴起,伸手去调戏其中一位美人。那美人却板起脸,并不理睬。

    苏四郎又逗了她几句,美人终于忍不住,怒气冲冲地说:

    “我是刘根的妻子,若不是奉上元夫人之命,怎会来到这里?你怎么能如此轻薄?想当年,许长史在云林王夫人的宴会上,不过说了几句轻佻的话,我就已经通过杜兰香姊妹转告了他的过失。就算是那些地位很高的人,也不敢随便调戏我,你又凭什么如此放肆?”

    苏四郎被她一顿抢白,也有些恼怒,随手拿起酒杯,朝旁边的牙盘上猛地一砸。

    只听 “当” 的一声巨响,楼上柱子上镶嵌的明珠纷纷滚落,光芒瞬间黯淡下来,四周又陷入一片漆黑。

    张遵言只觉得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慢慢苏醒过来,发现自己仍然躺在那棵大树下,身上的衣服已经被雨水打湿,苏四郎和他的马都在旁边。

    苏四郎见他醒来,说道:“你已经躲过这场大灾了,我也该走了。”

    张遵言连忙起身,对着苏四郎深深一揖:“先生对我有再造之恩,我却连先生的来历都不知道,日后想报答也无从下手。还有,我这一生,还有什么可以依靠的吗?”

    苏四郎笑了笑,说道:“我的来历,不能直接告诉你。你若真想知道,可以去商州龙兴寺,找东廊下那位缝补僧衣的老僧,他会告诉你的。”

    说完,他身形一晃,腾空而起,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晨雾之中。

    天已经蒙蒙亮了。

    张遵言收拾好行装,带着仆人,一路打听,果然来到了商州龙兴寺。寺里东廊下,果然有一位老僧,正低着头缝补僧衣。

    张遵言走上前去,恭敬地行礼,说明来意。

    起初,老僧并不愿意多说,只是摇头。张遵言不肯放弃,一直跪在一旁,苦苦哀求。

    直到夜深人静,老僧才叹了口气,说道:“你既然这么执着,我也不好再隐瞒。”

    他抬头看了看张遵言,缓缓说道:

    “苏四郎,其实是太白星的星精。那位大王,本是天上仙府中的官员,因为犯了过错,被贬到这里为王。”

    张遵言又问了一些其他的事,老僧却不再回答,只是说:“我也该离开这里了。”

    他让张遵言先回去。

    第二天一早,张遵言再去龙兴寺寻找那位老僧时,却发现东廊下空空如也,老僧早已不知去向。

    张遵言这才明白,自己遇到的,都是真正的异人。他感念苏四郎的救命之恩,从此更加谨慎行事,不敢再轻易造下杀业。后来,他虽然没有大富大贵,却也平安顺遂地度过了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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