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雾锁青城
青城的雾来得蹊跷。
清晨时分还只是山间常见的薄霭,待到日头爬过屋檐,那雾却骤然浓了起来,如同浸了水的棉絮,一层层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座城池裹得严严实实。街巷在雾中失了轮廓,檐角兽吻隐没成模糊的剪影,连行人的声音都仿佛被雾气吸了去,只剩几声断续的犬吠,在氤氲中荡开,又迅速消散。
郑柳瑾推开窗,湿冷的雾气立刻涌进屋内。
他站了片刻,眼下的乌青在苍白脸上格外明显。两日来几乎不曾合眼——白日里要应付街坊邻里的关切询问,夜里则要守着屋檐下那两个“不速之客”。说是“守”,不如说是提防。防那千年孤魂顾清霜突然改变主意要夺舍,防那刚化形的小妖草陆草之控制不住妖气引来仙门追兵。
“今日不宜出门。”
身后传来清冷的女声。顾清霜不知何时已飘至屋角,魂体在晨雾中显得格外透明,仿佛一触即碎。她正盯着窗外某处,目光穿透重重雾障,落在寻常人看不见的远方。
“雾中有‘净尘香’的味道。”她补充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仙门中人常用的追踪术法,能附着在雾气中,寻着异常灵力波动而去。”
郑柳瑾心下一沉。他虽只是凡人,却也知晓“净尘香”的名头——那是天宫瑶台特制的香料,传闻燃之可净化邪祟,亦可用于标记追踪。仙门中人既已用上此物,说明追捕的网正在收紧。
“他们……已经进城了?”他压低声音问。
顾清霜没有立刻回答。她闭上眼,魂体表面泛起极淡的银光,如同月下霜华。片刻后,她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凝重:“不止。这雾……是被人为催动的术法。施术者修为极高,至少是‘渡劫’之境。”
渡劫期。郑柳瑾倒吸一口凉气。凡修仙者,需历经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炼虚、合体、大乘八重境界,方能迎来天劫,渡劫飞升。而能在渡劫期稳坐境界者,无一不是仙门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是冲你来的?”他问。
“是冲‘我们’来的。”顾清霜纠正道,目光扫向屋内另一处。
墙角,陆草之正蜷成一团睡得香甜。她化形后是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女模样,翠绿长发披散,肌肤白皙近乎透明,此刻正抱着郑柳瑾昨日给她的旧毯子,嘴角还挂着一点晶莹——大约是梦里又在啃什么灵草。她睡得毫无防备,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草木清气,那是百年妖植化形后特有的气息,在修真者眼中,如同暗夜中的萤火般醒目。
郑柳瑾走过去,蹲下身想唤醒她,手伸到一半却停住了。
小妖草睡颜安恬,睫毛在眼睑投下细密的影子。昨日她为替他挡下沈青瑶探查时溢出的灵力余波,消耗了不少修为,此刻正是恢复的关键时候。若强行唤醒,恐伤及本源。
“让她睡吧。”顾清霜的声音忽然近在耳边。
郑柳瑾一惊,回头时那孤魂已飘至身侧,正低头打量着陆草之。她的目光有些复杂,像是透过这株小妖草,在看什么久远的往事。
“你……”郑柳瑾欲言又止。
“我昨夜探了她的识海。”顾清霜直言不讳,“这株草妖的来历不简单。她体内有……封印的痕迹。”
“封印?”
“嗯。”顾清霜伸手虚点陆草之眉心,一道微不可察的银芒没入,“不是被人封印,而是自我封印。她似乎将一部分记忆和修为主动封存了起来,连她自己都未必知晓。”
郑柳瑾怔住了。他看着熟睡的陆草之,想起昨日她化形时那懵懂茫然的眼神,想起她扯着自己衣角说“我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但我知道要跟着你”时的语气。若真如顾清霜所言,这株小妖草身上,又藏着怎样的秘密?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鸣。
那声音极刺耳,穿透浓雾直抵耳膜,带着某种不容违抗的威压。紧接着,整座青城的地面微微震颤起来,屋檐瓦片簌簌作响,街巷中传来百姓惊慌的叫喊。
顾清霜脸色一变:“来了。”
话音未落,屋外天空陡然亮起。
不是日光穿透云层的那种亮,而是某种辉煌璀璨的金光,自天穹深处倾泻而下,将浓雾染成一片金蒙蒙的海。金光中,两道身影踏空而来,脚下步步生莲,衣袂飘摇间,有仙乐隐隐相随。
左边是位身着月白道袍的女子,青丝高绾,插一支碧玉莲花簪,面容端庄秀丽,眉眼间却带着不容亵渎的威严。她左手托一盏琉璃宫灯,灯芯燃着苍白色的火焰,焰光所照之处,雾气如遇沸雪般迅速消融。
右边则是位玄衣男子,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冷峻,背负一柄古朴长剑。他并未持任何法器,但所过之处,空间都仿佛凝滞了,连飘落的尘埃都定格在半空。
两人悬停于青城上空,如同天神俯瞰凡尘。
“吾乃瑶台令狐梦竹。”玄衣男子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城中每一个人耳中,“奉天宫敕令,追查扰乱阴阳、私纵邪祟之祸首。”
白衣女子紧接着道:“吾乃瑶台慕容莲月。青城百姓听令:凡有知情不报者,以同罪论处;凡有藏匿邪祟者,株连九族。”
她的声音温婉,话语内容却字字诛心。
整座城池瞬间死寂。街巷中原本探头张望的百姓,此刻全都缩回屋内,紧闭门窗。偶尔有几声婴孩啼哭,也立刻被大人捂住。
郑柳瑾的心跳如擂鼓。他看见那两位仙人目光如电,正一寸寸扫过青城的每一条街巷、每一处屋舍。慕容莲月手中那盏琉璃宫灯缓缓转动,苍白色的火焰跳动不息,仿佛有生命般搜寻着什么。
“他们在找灵力异常波动。”顾清霜低声道,魂体已退至屋内最暗处,“那盏灯是‘照魂灯’,对魂魄和妖气格外敏感。我若动用魂力遮掩,反而会立刻暴露。”
“那草妖……”郑柳瑾看向仍在熟睡的陆草之。
“她此刻气息内敛,又有我的封印暂时遮蔽,照魂灯一时半刻发现不了。”顾清霜顿了顿,“但若他们展开神识细查,就瞒不住了。”
两人说话间,空中的慕容莲月忽然“咦”了一声。
她手中照魂灯的火焰,朝城西某处偏了偏。
“师姐,那边似有异样。”她侧首对令狐梦竹道。
令狐梦竹目光如电,射向城西:“过去看看。”
两道身影化作流光,直扑城西。
几乎在同一时刻,郑柳瑾做出决定。
“走。”他低声说,弯腰将还在睡梦中的陆草之轻轻抱起。小妖草在梦中咕哝了一声,翠绿长发蹭了蹭他的手臂,又沉沉睡去。
顾清霜皱眉:“你要带她去哪儿?此刻出城等于自投罗网。”
“不出城。”郑柳瑾环顾屋内,目光落在墙角那口老旧水缸上,“还记得你昨日说的‘大隐隐于市’吗?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反而最安全。”
他快步走到水缸边,掀开木盖。缸中储着半缸清水,是平日洗漱所用。郑柳瑾咬破食指,以血在水缸内壁上迅速画下一道符咒——那是他幼时从一本破旧道书上看来的“避气符”,能暂时隐匿生人气息,虽对修仙者用处不大,但聊胜于无。
“进去。”他对顾清霜说。
孤魂没有多问,魂体化作一缕轻烟,没入水中。郑柳瑾随即抱着陆草之也跨进水缸,将木盖虚掩,只留一道缝隙透气。
缸内空间狭小,他不得不将陆草之整个搂在怀中。小妖草似乎觉得这姿势舒服,在梦中又往他怀里钻了钻,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脖颈。
水很凉。浸湿的衣物贴在身上,寒意刺骨。郑柳瑾屏住呼吸,透过木盖缝隙死死盯着屋外。
大约过了半炷香时间,屋外传来衣袂飘拂的声响。
两道身影落在小院中。
是令狐梦竹和慕容莲月。他们显然已在城西探查过,此刻面色不善。慕容莲月手中照魂灯的火焰跳动得越发剧烈,灯身嗡嗡作响,指向……正是这间小屋。
“此处有古怪。”令狐梦竹冷声道,手已按上背后剑柄。
慕容莲月却抬手制止:“师兄且慢。”她缓步上前,目光扫过小院中每一处角落——晾晒的粗布衣衫、墙角堆放的柴薪、屋檐下悬挂的干辣椒……最后落在那口不起眼的水缸上。
照魂灯的火焰,正直直指着水缸。
郑柳瑾的心跳几乎停止。他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耳中奔流的声音,能感觉到怀中小妖草平稳的呼吸,能感知到水缸内顾清霜魂体凝滞的寒意。
慕容莲月朝水缸走来。
一步,两步。
她停在缸前,伸手欲掀木盖。
就在此时,院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鸟鸣。
那声音与先前不同,清脆悦耳,如玉石相击。紧接着,一道青色身影飘然落入院中,裙裾飞扬间,带起一阵清冽的莲香。
“两位仙使,且慢动手。”
来人正是沈青瑶。
她今日未着青女官服,只一袭素青襦裙,长发以木簪松松绾着,看起来就像个寻常修真世家的女修。但令狐梦竹和慕容莲月见到她,却齐齐躬身行礼。
“见过青女大人。”
沈青瑶微微颔首,目光也落在那口水缸上,眸中神色复杂难辨。
“此间屋主郑柳瑾,乃我故人之子。”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前日他家中遭了邪祟侵扰,我已出手处理干净。那邪祟临消散前反扑,留下一丝秽气,想必是这秽气引动了照魂灯。”
慕容莲月迟疑道:“可照魂灯所指……”
“秽气未散尽罢了。”沈青瑶截断她的话,抬手虚按向水缸。一道柔和的青光自她掌心涌出,笼罩缸身,“我这就将之净化。”
青光流转,缸内水面泛起细微波澜。
郑柳瑾感觉到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渗透进来,不是探查,而是……某种庇护。那力量在他和陆草之周身绕了一圈,又轻轻拂过顾清霜的魂体,最后化作无形屏障,将三人的气息彻底包裹。
缸外,照魂灯的火焰晃了晃,慢慢偏离了方向。
慕容莲月见状,虽仍有疑虑,却也不好再说什么。令狐梦竹则拱手道:“既是青女大人作保,那我等便去别处探查。只是……”他话锋一转,“天宫敕令严明,凡有私纵邪祟者,无论身份,一律严惩。还望大人莫要徇私。”
这话说得客气,却字字带刺。
沈青瑶面色不变:“自然。若真有邪祟藏匿,我第一个不饶。”
两位仙使这才化作流光离去。
院中重归寂静。沈青瑶站在原地,久久未动。她看着那口水缸,袖中的手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轻叹一声,身形逐渐淡去,如烟消散。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郑柳瑾才敢掀开木盖,抱着陆草之爬出水缸。
顾清霜的魂体也随之飘出,在空中重新凝聚。她盯着沈青瑶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
“她为何要帮我们?”郑柳瑾一边拧干湿透的衣摆,一边低声问。
这也是他心中最大的疑问。沈青瑶身为瑶台青女,职责就是追捕逃魂邪祟。前日她还险些擒走顾清霜和陆草之,今日却反过来替他们遮掩,这转变未免太过突兀。
顾清霜沉默良久,才道:“或许……她察觉到了什么。”
“察觉什么?”
“察觉我们三人之间的因果,不正常。”顾清霜转过身,目光落在郑柳瑾脸上,“昨夜我借你梦境回溯时,不仅看到了我的记忆碎片,还看到了一些……本不该存在的牵连。”
她伸出手,虚点在郑柳瑾心口:“你的半魂,与我的残魂之间,有契约的痕迹。那不是普通的魂魄相连,而是‘同命契’——一方魂灭,另一方亦无法独活。此等契约,需双方心甘情愿,以心头精血为引方能结成。”
郑柳瑾愣住了:“可我从未……”
“你自然不记得。”顾清霜收回手,眼中浮起迷惘,“因为那契约,被人强行抹去了记忆端。不止是你,连我……关于契约的另一半记忆,也残缺不全。”
她说着,又看向仍在郑柳瑾怀中酣睡的陆草之:“而这株小妖草更蹊跷。她体内封印的手法,与我当年所属的宗门‘霜华阁’如出一辙。可霜华阁早在百年前就已覆灭,门人尽殁,传承断绝。她一个山野妖植,怎会习得霜华秘法?”
一连串的疑问,如同巨石投入深潭,激起千层涟漪。
郑柳瑾抱着陆草之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他看着怀中全然信赖自己的小妖草,又看看眼前这缕与自己命运纠缠的孤魂,忽然觉得一切都像个巨大的谜团。而他,正站在谜团中央,却连线索的头绪都摸不到。
“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他问。
顾清霜望向窗外。浓雾未散,金光已敛,青城又恢复了那种压抑的宁静。但在这宁静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离开这里。”她果断道,“令狐梦竹和慕容莲月只是先头探路的,真正的追兵还在后头。而且……”她顿了顿,“我方才感应到,这城中除了仙门中人,还有别的‘东西’在盯着我们。”
“别的?”
“嗯。”顾清霜的魂体微微震颤,那是魂魄对危机的本能预警,“很隐晦,但……带着恶意。不是仙门的煌煌正道,更像是阴沟里的毒蛇,伺机而动。”
郑柳瑾深吸一口气。他将陆草之轻轻放在榻上,盖好毯子,然后开始迅速收拾行囊——几件换洗衣物、一点碎银、一把防身的短刀,还有那本记载着各种偏门符咒的破旧道书。
顾清霜看着他忙碌,忽然道:“你本不必卷入这些。若现在将我交出去,仙门或许会念在你凡人之身,不予追究。”
郑柳瑾动作一顿,没有回头:“那我妹妹呢?”
顾清霜沉默了。
“我用半魂换回的那缕残魄,还在你那里温养。”郑柳瑾继续收拾,声音平静,“你说过,需以你的魂力温养七七四十九日,那缕残魄才能稳固,才有机会寻得转世之机。如今才第三日,我若将你交出去,我妹妹就真的魂飞魄散了。”
他说完,将行囊系好背上肩,转身看向顾清霜:“我郑柳瑾虽只是凡人,却也知承诺二字的分量。既然交易已成,我就会做到最后。”
孤魂静静地望着他,眼中霜色似乎融化了一瞬。
“傻子。”她轻声道,声音几不可闻。
就在这时,榻上的陆草之嘤咛一声,醒了。
她揉着惺忪睡眼坐起来,翠绿长发乱糟糟披在肩头,看见郑柳瑾背着行囊,顿时清醒了:“我们要走了吗?”
“嗯。”郑柳瑾走过去,蹲下身与她平视,“城里来了很厉害的人,我们要去别处躲一躲。你能走吗?还是需要我背你?”
陆草之眨眨眼,忽然整个人化作一道绿光,缩成一株三寸来高的小草苗,轻飘飘落在郑柳瑾肩头,细嫩的草叶蹭了蹭他的脸颊:“这样就好啦!我还可以帮你探路,我的根须能感觉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哦!”
郑柳瑾失笑,伸手轻轻碰了碰肩上的小草苗。顾清霜见状,魂体也化作银芒,没入他腰间的玉佩中——那是郑柳瑾母亲留下的遗物,玉质温润,有安魂之效。
一切准备停当,郑柳瑾推开屋门。
浓雾依旧弥漫,街巷空无一人。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二十年的家,然后头也不回地踏入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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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城的主街本应是城中最为繁华之处,此刻却萧瑟得如同鬼域。
两侧店铺大门紧闭,幌子在雾中无力垂着。石板路湿漉漉的,偶有几片落叶粘在地上,被郑柳瑾的布鞋踏过,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他尽量挑小巷走,专拣那些七拐八绕、屋檐低矮的陋巷。肩上的陆草之时不时用草叶点点某个方向,示意那边有灵力波动;腰间的玉佩则偶尔传来微凉触感,那是顾清霜在警示危险。
三人配合竟出奇默契。
行至一处岔路口时,陆草之忽然剧烈颤动起来。
“前面……前面有好浓的血气!”她以灵识传音,声音里带着恐惧。
郑柳瑾立刻闪身躲进墙角的柴垛后,屏息凝神。片刻后,巷口传来脚步声,还有拖拽重物的摩擦声。
两个身着灰布短打、作仆役打扮的人拖着一具尸体走过。那尸体是个年轻女子,衣衫褴褛,面容青白,颈间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已凝固发黑。最诡异的是,她双眼圆睁,瞳孔中竟残留着淡淡的金色光晕——那是被仙术击杀后特有的痕迹。
“真是晦气。”其中一个仆役抱怨道,“好好的怎么就突然‘发疯’了,还非要往仙使跟前凑,这不是找死吗?”
另一个压低声音:“我听说啊,这女子前几日去城西上香,回来就有些不正常,老是念叨什么‘看见了看见了’……你说,会不会是撞邪了?”
“嘘!小声点!仙使大人说了,城中确有邪祟作乱,凡是言行异常者,都要上报。这女子自己找死,怨不得别人。”
两人说着,将尸体拖进不远处的一间宅院后门。门开合间,郑柳瑾瞥见院内堆着不下十具尸体,男女老少皆有,死状各异。
他胃里一阵翻腾,强行压下呕吐的冲动。
等那两人离开,他才从柴垛后走出,脸色苍白如纸。
“他们……仙门中人,就这样滥杀无辜?”他声音发颤。
玉佩中传来顾清霜的叹息:“在仙门眼中,凡人与蝼蚁无异。若为‘除魔卫道’,牺牲些许凡人,又算得了什么?”
“可那女子分明只是普通百姓……”
“她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顾清霜道,“仙门追捕邪祟时,常会布下结界、施展幻术,凡人若意外闯入,看见术法痕迹,轻则抹去记忆,重则……便是灭口,以防秘密泄露。”
郑柳瑾握紧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刺痛让他勉强维持理智。
肩上的陆草之轻轻蹭了蹭他的脖颈,传递来安慰的情绪。
“走吧。”他哑声道,“此地不宜久留。”
三人继续前行。越往城东走,雾气越稀薄,人声也渐渐多了起来。原来仙门的搜查重点在城西和城南,城东因是贫民聚居之地,反倒成了暂时的安全区。
郑柳瑾在一处馄饨摊前停下。摊主是个佝偻老者,正低头煮着馄饨,锅里热气蒸腾,香味飘散。
“老伯,来三碗馄饨。”郑柳瑾在角落的小桌旁坐下。
老者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下馄饨。趁这空当,郑柳瑾环顾四周——摊上还有三两个食客,都是附近的苦力,正埋头大口吃着,无人交谈。
馄饨很快端上来,清汤里浮着葱花和虾皮,香气扑鼻。郑柳瑾确实饿了,拿起勺子正要吃,肩上的陆草之却忽然轻轻拽了拽他的头发。
“那个人……”她以灵识传音,“一直在看我们。”
郑柳瑾动作不变,只用余光扫向陆草之示意的方向。
斜对角坐着个戴斗笠的汉子,面前一碗馄饨已经凉透,他却一动不动,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但郑柳瑾能感觉到,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正透过斗笠边缘,落在自己身上。
不,准确说,是落在他肩头那株看似装饰的小草苗上。
“是追兵?”郑柳瑾心中警铃大作。
“不像。”顾清霜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此人气息阴冷,绝非仙门正道。而且……他在极力隐藏自己的修为,若不是草妖对恶意敏感,连我都未必能察觉。”
正思忖间,那斗笠汉子忽然动了。
他站起身,丢下几枚铜钱,朝巷子深处走去。经过郑柳瑾桌旁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一枚小小的纸团从他袖中滑落,正好掉在郑柳瑾脚边。
然后,他就这样消失在巷尾浓雾中。
郑柳瑾等了一会儿,才俯身捡起纸团。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潦草的字迹:
“今夜子时,城隍庙废墟。欲知令妹真相,独来。”
纸团在掌心无声燃起幽绿火焰,转瞬化作灰烬。
郑柳瑾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令妹……真相……
这两个词如同淬毒的针,扎进他心底最脆弱的地方。妹妹郑柳玥的死,一直是他心中无法愈合的伤口。那场突如其来的恶疾,大夫束手无策,他走投无路之下才铤而走险闯入幽冥,以半魂换回一缕残魄……
难道其中另有隐情?
“别去。”顾清霜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急促,“这是陷阱。那人的气息,与我方才感应到的‘恶意’同源。他们在引你上钩。”
“可他说知道妹妹的真相……”
“正因如此,才更不能去!”顾清霜语气严厉,“你妹妹之事若真有蹊跷,仙门追捕如此紧迫的当口,他们为何偏要此时告知?无非是想利用你的软肋,诱你入局。”
郑柳瑾沉默了。他盯着掌心残留的灰烬,许久,才低声道:“你说得对。”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舀起一勺馄饨送入口中。热汤滚过喉咙,却丝毫暖不了心底的寒意。
妹妹……玥儿……
那个总跟在他身后,脆生生喊着“哥哥”的小丫头,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她最爱吃城西李记的桂花糕,总缠着他买;她怕打雷,每次雷雨夜都要挤到他床上,抱着他的胳膊才能睡着……
那样的玥儿,怎么会突然得了无药可医的怪病?
郑柳瑾一直不愿深想,因为他怕越想越绝望。可如今有人将“真相”二字摆在他面前,就像在干渴濒死的人眼前悬了一滴甘露,明知可能有毒,却还是忍不住想尝。
“先离开青城。”顾清霜再次开口,打断他的思绪,“等安全了,我再帮你回溯记忆,看能否找到线索。眼下保住性命要紧。”
郑柳瑾点点头,三两口吃完馄饨,付钱离开。
他专挑最偏僻的小路,绕开所有可能有仙门巡查的主街。肩上的陆草之全力展开感知,草木之灵与大地相连,能察觉到方圆百丈内的灵力流动;玉佩中的顾清霜则不断释放极淡的魂力,如同蛛网般铺开,探查暗处的窥视。
两人一妖,竟在仙门布下的天罗地网中,硬生生撕开一条缝隙。
黄昏时分,他们终于接近东城门。
城门处果然有仙门弟子把守,共计六人,分列两侧,皆身着月白道袍,腰悬长剑。城门楼上还坐着一位,正是早晨见过的慕容莲月。她闭目盘坐,膝上横着那盏照魂灯,苍白色火焰安静燃烧,映得她面容圣洁肃穆。
出城的百姓排成长队,挨个接受检查。检查方式很简单——每个出城者都需从照魂灯前走过,若火焰无异动,便可放行;若火焰跳动,则立刻扣押。
郑柳瑾藏在巷口阴影中观察,心一点点沉下去。
照魂灯能感应魂魄与妖气,顾清霜和陆草之无论如何伪装,都避不开它的探查。强行冲关更是死路一条——且不说城墙上那些严阵以待的仙门弟子,单是慕容莲月一人,就足以让他们灰飞烟灭。
怎么办?
正当他焦灼时,肩上的陆草之忽然小声说:“我有办法。”
郑柳瑾一怔:“什么办法?”
小草苗从他肩头飘起,悬在半空,细嫩的叶片轻轻摆动:“我是草木之灵,最擅长的就是‘同化’。只要让我接触地面,我就能暂时将你们的气息与地脉相连,伪装成普通地气的流动。但……这需要时间,而且不能被打断。”
“多久?”
“至少一炷香。”陆草之道,“而且范围不能太大,最多覆盖我们三人。”
郑柳瑾看向城门方向。出城的队伍移动缓慢,轮到他们至少还要半个时辰。这段时间,足够陆草之施术。
“在哪里施术比较安全?”
陆草之的草叶指向不远处一座荒废的土地庙:“那里。庙里有棵老槐树,根系深入地下,我能借助它的根脉,事半功倍。”
事不宜迟,郑柳瑾立刻潜行至土地庙。
庙宇确实荒废已久,门扉半塌,香炉倾覆,土地公的神像斑驳脱落,露出内里的泥胎。院中那棵老槐树倒是枝繁叶茂,树干需两人合抱,根系虬结隆起,几乎铺满半个院子。
陆草之落地化作人形,赤足踩在盘结的树根上,闭目凝神。翠绿长发无风自动,周身泛起柔和的绿光。那绿光顺着她的双足渗入树根,又沿着根系向四面八方蔓延,如同活物般在地底游走。
顾清霜也从玉佩中飘出,魂体悬在槐树荫下,警惕地感知四周。
郑柳瑾守在庙门口,透过门缝观察外面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陆草之身上的绿光越来越盛,整棵老槐树仿佛都活了过来,叶片在无风的情况下轻轻摇曳,发出沙沙声响。地面隐约传来震颤,那是地脉被引动的征兆。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紧接着是刺耳的警报声,还有仙门弟子急促的呼喝:
“城西发现邪祟踪迹!”
“所有人,立刻赶往城西支援!”
城门处的守卫顿时骚动起来。慕容莲月睁开眼,朝城西方向看了一眼,略一沉吟,竟收起照魂灯,化作一道白光疾驰而去。其余弟子见状,也纷纷御剑跟上,只留两人继续把守城门。
机会!
郑柳瑾精神一振,回头看陆草之。小妖草已到了施术的关键时刻,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身体微微发颤。
“再坚持一下。”顾清霜的声音响起,她飘至陆草之身后,虚按在她背心,渡去一缕精纯的魂力。
陆草之浑身一震,周身绿光大盛,瞬间覆盖整个庙宇。郑柳瑾只觉得一股温和的力量包裹住自己,如同浸入温水中,浑身气息被彻底洗练、同化,再无半点异常。
成了!
“快走!”陆草之虚弱道,重新化作小草苗落在郑柳瑾肩头,“术法只能维持半个时辰……”
郑柳瑾不敢耽搁,背起行囊冲出土地庙,混入出城的队伍中。
那两名留守的仙门弟子显然心不在焉,草草检查便放行。郑柳瑾走过城门洞时,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但预想中的警报并未响起——陆草之的术法生效了,在照魂灯留下的探查阵法中,他们三人就如同三缕寻常的地气,毫不起眼。
终于踏出城门的那一刻,郑柳瑾几乎虚脱。
他回头望了一眼青城。暮色中,这座被浓雾笼罩的城池如同巨兽蛰伏,城墙高耸,檐角森然。而城中,追捕仍在继续,暗流依旧汹涌,那个关于妹妹真相的邀约,如同毒刺扎在心底……
但他现在不能回头。
深吸一口气,郑柳瑾转身,朝着城外的荒野大步走去。
肩上的小草苗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传递来安慰的温度;腰间的玉佩微凉,那是顾清霜无声的陪伴。
夜色渐浓,前路未卜。
但至少此刻,他们还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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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郑柳瑾三人逃离青城的同时,城西某处宅院中,正上演着一场惊心动魄的对决。
沈青瑶凌空而立,素青襦裙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她手中握着一柄三尺青锋,剑身澄澈如水,映着天上残月,漾开圈圈寒光。
对面,慕容莲月手持照魂灯,苍白色火焰已燃成熊熊烈焰,将她周身映得如同白昼。令狐梦竹则站在她身侧,背后长剑出鞘半寸,凛冽剑意锁定沈青瑶的每一处气机。
“青女大人,您这是何意?”慕容莲月的声音依旧温婉,眼底却已结霜,“方才城东有百姓来报,说土地庙方向有异常地脉波动,我等前去探查,您却出手阻拦……莫非,那邪祟当真与您有关?”
沈青瑶面色平静:“我早已说过,那处邪祟我已处理干净。地脉波动不过是余秽消散的正常现象,何必大惊小怪?”
“可据我感知,那波动中分明掺杂了妖气与魂力!”令狐梦竹冷声道,“青女大人,您身为瑶台执法使,当知包庇邪祟是何等重罪。若再不让开,休怪我等不念同门之谊!”
话音未落,他已一剑刺出!
那一剑快如闪电,剑光过处,空间都被划开细密的黑痕。这是渡劫期剑修的全力一击,足以开山断流。
沈青瑶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她手腕轻转,青锋斜撩,剑尖精准点在令狐梦竹的剑脊上。
“叮——”
一声清越的脆响,如同玉磬相击。
令狐梦竹只觉得一股绵密柔韧的力道顺着剑身传来,如同撞进无边无际的深海,所有刚猛剑意都被悄无声息地化解、吸收。他心中大骇,急忙抽身后退,却见沈青瑶已如鬼魅般欺近,剑锋直指他咽喉!
“师兄小心!”
慕容莲月娇叱一声,照魂灯中苍焰喷涌而出,化作一条白色火龙,咆哮着扑向沈青瑶。
沈青瑶看也不看,左手掐诀,袖中飞出一枚青色玉佩。玉佩迎风便长,化作一面晶莹剔透的玉盾,挡在身前。白色火龙撞上玉盾,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火焰与青光交织迸溅,将整座宅院的屋顶都掀飞了去。
烟尘弥漫中,沈青瑶的声音冷冷传来:
“我再问一次,让,还是不让?”
令狐梦竹与慕容莲月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惧。他们原以为沈青瑶虽是前辈,但毕竟已卸任青女之位百年,修为当有退转。可方才交手才知,这位看似温婉的女子,实力竟深不可测!
“青女大人非要如此吗?”慕容莲月咬牙道,“您可知,若此事上报天宫,您会面临何等责罚?”
沈青瑶笑了。
那是很轻很淡的笑,却带着说不出的悲凉。
“责罚?”她重复这个词,眼中泛起波澜,“我沈青瑶这一生,受的责罚还少吗?”
话音落下,她周身气势陡然一变。
原本温润如玉的灵力,此刻化作滔天巨浪,以她为中心向四周席卷!宅院的围墙轰然倒塌,地面龟裂,碎石浮空,连天上残月都被这狂暴的灵力激荡得黯然失色。
令狐梦竹和慕容莲月脸色剧变,同时祭出最强防御法宝,才勉强在这灵力风暴中站稳脚跟。
而沈青瑶,就在这风暴中心,缓缓举起了剑。
剑锋所指,不是他们,而是……她自己。
“我以青女之名,在此立誓。”她一字一顿,声音穿透风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今日我所护之人,若有半分危害三界之举,我沈青瑶愿受天雷殛体、神魂俱灭之刑。但在此之前——”
她剑锋一转,指向二人:“谁敢动他们,便是与我为敌。”
说完这句话,沈青瑶收剑归鞘,周身灵力也如潮水般退去。她最后看了两人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警告,有决绝,还有一丝……深深的疲惫。
然后,她化作一道青光,消失在夜空中。
留下令狐梦竹和慕容莲月站在废墟中,面面相觑,久久无言。
许久,慕容莲月才喃喃道:“师兄……我们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什么?”
令狐梦竹没有回答。他望着沈青瑶消失的方向,握剑的手,第一次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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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青城地下百丈深处。
这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永恒的黑暗与死寂。但若有人能看穿岩层,便会发现,这地底竟藏着一座巨大的石殿。
石殿中央,悬浮着一枚幽绿色的光球。光球内,两道虚幻的身影正在交谈。
“他们出城了。”其中一道身影开口,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
另一道身影轻笑:“很好。棋子已经就位,戏台也搭好了。接下来,就该让这出戏……按照我们的剧本演下去了。”
“你确定那凡人会去城隍庙?”
“当然。”笑声里带着残忍的愉悦,“人心啊,最是脆弱。只要轻轻一戳,就会流出甜美的汁液。而那个郑柳瑾,他心里最大的破绽,就是他那死去的妹妹。”
幽绿光球缓缓旋转,映出两张模糊的脸。
一张脸布满皱纹,眼窝深陷,如同干尸。
另一张脸则美艳绝伦,嘴角却挂着诡异的微笑。
“说起来,”美艳女子忽然道,“那个顾清霜……你不觉得她很眼熟吗?”
干尸般的脸动了动:“百年了,你还没放下?”
“放下?”女子嗤笑,“当年若不是她,我怎会落到这般田地?不过也好……百年等待,终于让我等到了报仇的机会。”
她伸出手,虚抚向光球表面。球内浮现出顾清霜魂体的影像,那清冷的面容,那霜雪般的眼神……
“师姐啊师姐,”女子轻声细语,如同情人低喃,“当年你亲手将我打下幽冥时,可曾想过会有今日?这一次,我要让你也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
幽绿光芒在她眼中跳动,映出一片疯狂的猩红。
石殿重归寂静。
只有那枚光球,还在不知疲倦地旋转,旋转。
如同命运之轮,碾过所有挣扎的生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