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情愫暗生
夜色如墨,笼罩着破败的荒庙。篝火噼啪作响,将摇曳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仿佛无数鬼魅在起舞。庙外风声呜咽,夹杂着远处搜捕队伍的吆喝声,时隐时现,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不知何时便会落下。
上官冯静蹲在欧阳阮豪身侧,用从裙摆撕下的布条蘸了清水,小心翼翼地擦拭他肩头的伤口。箭已被折断拔出,但箭头仍深嵌骨肉之中,每一次触碰都让昏迷中的男人剧烈颤抖。鲜血浸透了临时包扎的麻布,暗红粘稠,在火光下泛着不祥的光泽。
“这样不行。”阮阳天蹲在一旁,眉头紧锁,“箭头上有倒钩,硬拔会撕下整块肉。他失血太多,再拖下去……”
话未尽,意思已明。
上官冯静咬着下唇,双手沾满欧阳阮豪的鲜血。那温热的触感让她想起刑场外那个暴雨倾盆的午后,她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的情景——那时的欧阳阮豪一身戎装,骑在枣红马上检阅新兵,阳光落在他坚毅的侧脸上,仿佛天神下凡。谁能想到,短短两年,他便从名震边疆的少年将军沦为阶下囚,如今更是在这破庙之中生死未卜。
“最近的城镇有多远?”她问,声音因疲惫而沙哑。
“三十里外有个青石镇,但镇上必有官兵把守。”阮阳天摇头,“我们带着重伤之人,根本进不去。”
“那……”
“我去。”一个清冷的女声突然从庙门口传来。
两人同时转头,只见一个身着青色布衣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站在门槛外。她约莫二十出头,眉目清秀如画,却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冽。肩上挎着一个陈旧的药箱,布鞋上沾满泥土,显然是长途跋涉而来。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漆黑如墨,深不见底,看人时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灵魂。
“你是何人?”阮阳天瞬间拔刀,护在上官冯静身前。
女子并不惊慌,目光落在昏迷的欧阳阮豪身上:“江怀柔,江湖游医。三个时辰前,我在三里外的溪边见到血迹,一路循迹而来。”
上官冯静与阮阳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警惕。如今追兵四起,任何人都有可能是诸葛瑾渊派来的杀手。
江怀柔似乎看穿他们的疑虑,径直走向欧阳阮豪,蹲下身查看伤口。她的动作极快,手指在伤口周围轻按几下,又从药箱中取出银针,在火光下仔细端详箭头的嵌入角度。
“铁制箭头,淬过毒。”她冷静判断,“不是剧毒,而是‘软筋散’一类,意在生擒而非击杀。但若再不取出,毒素随血液流入心脉,神仙难救。”
“你能救他?”上官冯静急切问道。
江怀柔抬眼看向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我能。但我要知道,我救的是什么人。”
庙内陷入短暂的沉默。篝火噼啪,庙外风声更急。
阮阳天握紧刀柄,上官冯静却抬手制止了他。她直视江怀柔的眼睛,缓缓道:“他是欧阳阮豪,前镇北将军,被诬通敌,我今日劫法场救他出来。”
“劫法场?”江怀柔眉梢微挑,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满身血污却难掩绝色的女子,“你是他什么人?”
“妻子。”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江怀柔的眼神震动了一下。她沉默片刻,忽然从药箱中取出一柄薄如蝉翼的小刀,在火上烤过,又倒了些淡黄色的药水涂抹刀锋。
“按住他。”她对阮阳天道,“伤口太深,取箭头时他若挣扎,可能会伤到经脉。”
阮阳天依言按住欧阳阮豪的肩膀。江怀柔俯身,刀尖精准地刺入伤口边缘,沿着箭杆的弧度缓缓切割。她的动作稳得可怕,手没有一丝颤抖,仿佛不是在切割血肉,而是在完成一件精细的艺术品。
然而当刀刃触碰到箭头的倒钩时,昏迷中的欧阳阮豪猛然睁眼,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身体剧烈挣扎起来。阮阳天几乎按不住他,上官冯静急忙扑上去,用整个身子的重量压住他的双腿。
“别动!”江怀柔厉喝一声,手中刀势更快。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她满手满脸。但她丝毫不为所动,刀尖在伤口内精巧地一挑一拨,只听“咔”的一声轻响,带着倒钩的箭头被完整剥离,落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篝火边缘。
几乎同时,江怀柔已取出药粉撒在伤口上,又用煮过的布条迅速包扎。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从下刀到包扎完毕,不过半盏茶的时间。
欧阳阮豪重新陷入昏迷,但呼吸明显平稳了许多。
上官冯静瘫坐在地,这才发现自己浑身冷汗,双手抖得厉害。她看着江怀柔熟练地清洗刀具、整理药箱,忍不住问道:“江姑娘……你为何要帮我们?”
江怀柔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庙门口,望着外面浓重的夜色,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许久,她才轻声说:“五年前,北疆‘青石关之战’,欧阳将军曾救过我一命。”
上官冯静愣住。
“那时我还不是游医,只是边疆一个小医馆的学徒。”江怀柔转过身,火光映亮她半边脸庞,另外半边隐在阴影中,神色难辨,“那年冬天特别冷,北狄骑兵突袭青石关,烧杀抢掠。我们医馆收治伤员,却被狄兵包围。是欧阳将军率三百轻骑连夜奔袭,击退敌军,将我们救出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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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篝火旁坐下,从怀中取出一个水囊,慢慢喝着:“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下着大雪,欧阳将军的铠甲上结了一层冰霜。他亲手将一个被箭射中的老医师扶上马背,说‘医者救死扶伤,不该死在战场上’。”
庙内安静下来,只有篝火的噼啪声。
“后来呢?”上官冯静轻声问。
“后来?”江怀柔笑了笑,那笑容却带着苦涩,“后来我全家都死了。不是死于战乱,而是死于朝堂权斗。”
她看向昏迷的欧阳阮豪,眼神复杂:“我父亲江仲景,曾是太医院院判。七年前,他奉旨为当时还是太子的女帝诊脉,发现太子并非患病,而是中毒。父亲暗中调查,发现下毒者与如今的权臣诸葛瑾渊有关。他准备上奏先帝,却在奏折送出前夜,全家十三口,除我因在外学医逃过一劫,全部葬身火海。”
阮阳天倒吸一口冷气。上官冯静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官府说是意外失火。”江怀柔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但我查过现场,找到了这个。”
她从怀中取出一块烧得变形的铁牌,上面隐约可见“枢密”二字。
“枢密院直属的密探才会佩戴这种令牌。”她将铁牌收回怀中,“从那天起,我就知道,害死我全家的不是天灾,而是人祸。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诸葛大人,为了掩盖罪行,不惜灭我满门。”
篝火跳动,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变形。
“这些年我隐姓埋名,游走江湖,一边行医济世,一边暗中调查。”江怀柔继续说,“我查到诸葛瑾渊不仅害了我家,还插手军务、私通敌国、贩卖军粮……‘军粮案’发生时,我就知道,欧阳将军是被陷害的。”
上官冯静急切地问:“你知道内情?”
江怀柔点头:“我知道的,比你们想象的要多。军粮被劫那夜,真正的押运官并不是官方记录上的那个人。”
“是谁?”
“沈言平。”
这个名字让上官冯静和阮阳天都愣住了。他们从未听说过此人。
“沈言平是兵部的一个小吏,为人正直,不善钻营,所以在兵部多年都未得升迁。”江怀柔解释道,“军粮押运本不该由他负责,但那批军粮出发前三天,原定的押运官突然‘突发急病’,沈言平被临时调派顶替。”
“这有什么问题?”阮阳天皱眉。
“问题在于,沈言平出发前,曾秘密见过一个人。”江怀柔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诸葛瑾渊的心腹幕僚,姓赵,名不详,只知他右手缺了一根小指。”
上官冯静脑中灵光一闪:“你是说,诸葛瑾渊早就安排好了这一切?他故意调派一个不知情的小吏去押运,然后在途中安排劫粮,再嫁祸给欧阳将军?”
“不仅如此。”江怀柔的声音更冷,“劫粮之后,沈言平没有死。他带着几个幸存的士兵逃回京城,准备上报实情。但就在他抵达京城的当晚,他在家中‘悬梁自尽’了。”
“灭口。”阮阳天咬牙道。
“对,灭口。”江怀柔看向欧阳阮豪,“但沈言平死前留了一手。他预感此行凶多吉少,所以提前将一份密信交给了他的妻子。信中详细记录了出发前与赵姓幕僚的会面,以及途中遭遇劫匪的详细经过——最重要的是,他在信中明确指出,那些劫匪虽然伪装成北狄人,但其中几人说的是中原口音,而且武功路数明显是军中招式。”
上官冯静激动地抓住江怀柔的手:“那份密信在哪里?沈言平的妻子在哪里?”
江怀柔轻轻抽回手,神色黯然:“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沈言平死后,他的妻子柳氏带着密信不知所踪。我追踪了她三年,最后只查到,她在两年前被一群神秘人带走,从此音讯全无。”
希望刚升起便又破灭,上官冯静的心沉了下去。
“但是,”江怀柔话锋一转,“三个月前,我在江南行医时,偶然从一个老镖师口中得知,他曾护送一位‘带着孩子的寡妇’北上,那寡妇形容憔悴,但怀中紧紧抱着一个铁盒,从不离身。老镖师说,他们抵达京城郊外时,有一队官兵来接,领头的是个面容冷峻的年轻将军。”
“是谁?”上官冯静屏住呼吸。
“老镖师记不清名字,只记得那将军腰间佩刀上刻着一个‘柴’字。”
“慕容柴明!”阮阳天脱口而出。
上官冯静怔住了。慕容柴明,金吾卫统领,正是今日率兵追捕他们的人。如果柳氏真的在他手中,那意味着什么?他是诸葛瑾渊的人,还是另有目的?
庙外的风声更急了,远处传来犬吠声,由远及近。
“追兵来了。”阮阳天脸色一变,起身到门边观察。
江怀柔迅速收起药箱:“这里不能待了。我知道一个地方,可以暂时藏身。”
“哪里?”
“城南乱葬岗,有个废弃的义庄。寻常人不敢靠近,官兵搜查时也会避开那里。”江怀柔看向上官冯静,“但欧阳将军的伤需要静养,不能再奔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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