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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章 往事如刃
    第三章:往事如刃

    囚笼的木轮在青石板上碾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是垂死之人的呻吟。

    欧阳阮豪透过木栏缝隙向外望去,正午的阳光毒辣,将长安街市照得一片惨白。他眯起眼睛,汗珠顺着额角的血痂滚落,滴进嘴里,咸涩得如同这些日子吞下的所有屈辱。

    三个月了。

    自北疆押解回京已有三个月,一百多日夜,他在刑部大牢最深处的地牢里辗转反侧。起初他还能数清天数,后来便不数了,黑暗中时间失去了意义,只剩皮鞭抽打皮肉的声音、烙铁烫在胸口的滋滋声、以及刑吏们千篇一律的逼问:

    “欧阳将军,通敌叛国的罪状,你是认还是不认?”

    他从不回答。

    不是不能,是不愿。他知道,任何辩解在这座精心编织的罗网中都是徒劳。更何况,开口就意味着承认这场审判还有意义,就意味着他将背叛那些埋骨边关的袍泽。

    马蹄声近了。

    囚车转过街角,酒肆飘来的酸腐气与街边牲畜粪便的恶臭混在一起。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起了北疆的风——冷冽、粗粝,带着沙尘和自由的味道。

    自由。

    这个词如今听来多么奢侈。

    “让开!都让开!”

    前方传来金吾卫的呼喝声,街道两侧的百姓被驱赶推搡。欧阳阮豪垂下眼,不去看那些或同情、或厌恶、或好奇的目光。曾经的镇北将军、靖安侯世子,如今不过是个镣铐加身的阶下囚。命运翻云覆雨的手,从不问人心甘不甘。

    他动了动被铁链磨破的手腕,血水再次渗出,染红了生锈的铁环。地牢里那场“意外”的刑讯又浮现在眼前——腊月寒冬,他被扒光上衣绑在刑架上,冷水一桶一桶浇下。刑吏说他试图越狱,需杀鸡儆猴。可这地牢深在地下三丈,铁门重达千斤,门外守卫十二个时辰轮值,如何越?

    他知道,那只是一种手段。

    一种让他“自愿”认罪的手段。

    “将军,认了吧。”那晚,牢头偷偷塞给他半块发馊的饼子,压低声音说,“诸葛大人的耐心不多了。再硬扛下去,恐怕等不到三司会审,您就得……”

    “就得怎样?”他问,声音嘶哑如破锣。

    牢头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欧阳阮豪笑了。那笑牵动嘴角的伤口,疼得他吸了口冷气,可他还是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原来如此。原来所谓的“公正审判”,不过是一场戏。他若认罪,这戏才能演完;若不认,那就在台前“畏罪自尽”好了。

    多么高明。

    多么……恶心。

    “我不认。”那天夜里,他对墙壁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我欧阳阮豪,十四岁随父出征,十八岁独领一军,二十三岁镇守北疆七载,大小战役四十一场,斩敌首级两千三百七十二颗,身上刀伤箭创二十九处,从未后退半步。”

    “我不认。”

    他说了三遍,一遍比一遍坚定。

    然后天亮了。

    然后他被押出地牢,戴上重枷,塞进囚车。牢头说今日是“移送大理寺复审”的日子,可他看这路线,分明是往刑场方向去。

    也好。

    他想。死在阳光下,总比烂在阴暗的地牢里强。

    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背负污名而死,不甘心让真正的罪人逍遥法外,不甘心……不甘心再也见不到她。

    上官冯静。

    他的妻。

    成婚三载,聚少离多。最后一次见她,是去年深秋。北疆已落初雪,她冒着严寒千里迢迢来探营,只为给他送一件亲手缝制的狐裘。那夜帐中炭火温暖,她靠在他肩头,声音软得像边关罕见的春雨:

    “阮豪,等这仗打完,我们就回江南去。我听说姑苏的梅子酒最是醉人,我们要买一处小院,种满梅花。冬天酿酒,春天赏花,夏天……”

    “夏天做什么?”他问,手指缠绕着她乌黑的长发。

    “夏天就坐在院子里,看你教我儿习武。”她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我们要生三个孩子,两男一女。女儿要像你,英气;儿子要像我,聪明。”

    他笑了,低头吻她额头:“都听你的。”

    可仗永远打不完。

    北疆的烽火,大景朝的边患,就像一场永不醒来的噩梦。铁勒、突厥、回纥……那些在马背上长大的民族,就像草原上的野草,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而朝堂上的争斗,更是比边关的战场还要凶险百倍。

    “将军,小心诸葛瑾渊。”

    副将叶峰茗曾这样提醒他,那时他们还亲如兄弟。

    “此人外表谦和,实则心狠手辣。他觊觎兵权已久,您功高震主,怕是……”

    “怕是怎样?”

    叶峰茗没再说下去,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如今想来,那声叹息里藏了多少无奈与预兆。

    囚车又转过一个弯。

    欧阳阮豪抬起眼,忽然在街角的人群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红衣。

    像火一样的红。

    他的心猛地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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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可能。她应该在江南老家,应该被欧阳家的人保护得好好的,绝不可能出现在长安,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通往刑场的路上。

    是幻觉吧。

    一定是失血过多产生的幻觉。

    可那抹红色越来越近,像燎原之火,烧穿了他刻意筑起的所有心防。他看见她混在围观的人群中,头发束成少年样式,脸上涂了灰,可那双眼睛——那双他魂牵梦萦的眼睛——他不会认错。

    她来了。

    这个疯女人,竟然来了。

    “不要……”他喃喃自语,铁链因为身体的颤抖而哗啦作响,“不要过来……走……快走……”

    可她听不见。

    或者说,她听见了,却选择了不听。

    欧阳阮豪看见她悄悄靠近押送队伍,袖口有寒光一闪。那是……匕首?她想干什么?劫囚车?在这重兵把守的长安街头?她疯了吗?!

    “冯静……”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穿了,“别……”

    就在这一瞬间,变故陡生。

    红衣女子突然暴起,像一只扑火的蝶,撞开挡在前面的两名官兵,手中匕首划出一道银弧,精准地掷入囚笼!

    “哐当!”

    匕首落在欧阳阮豪脚边。

    时间仿佛静止了。

    他低头看那匕首——精钢锻造,短小锋利,柄上缠着熟悉的红线。那是他送她的生辰礼,他说过:“若有危险,用它防身。”

    没想到,她用它来救他。

    “欧阳阮豪!”她的声音穿透喧嚣,清脆如裂帛,“拿起来!”

    他弯腰,捡起匕首。

    铁链限制了动作,可他毕竟是沙场老将,即便身负重枷,杀人仍是本能。匕首在手,他反手一划,将扑上来的一名守卫喉咙割开。血喷出来,烫得他手一抖。

    “劫囚啦!”

    “抓住那女人!”

    呼喊声四起。

    混乱中,他看见她夺了一匹马,又接连砍倒两名金吾卫,将马缰扔给另外两个囚犯。那是……谁?他定睛看去,认出是前几日关进地牢的江洋大盗,罪名是盗窃官银。

    “上马!”她娇叱,声音里没有半分犹豫。

    欧阳阮豪咬咬牙,用匕首劈开囚笼的木栏,翻身跃上最近的一匹军马。马儿受惊,人立而起,他双腿用力夹住马腹,俯身躲过刺来的长枪,反手一刀划破袭击者的手臂。

    “走!”

    三匹马,四个人,向着城门方向冲去。

    他在最前面开路,她在中间策应,两个囚犯殿后。街道狭窄,马匹撞翻了沿途的货摊、木架、行人尖叫奔逃,官兵的呼喝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放箭!”

    有人下令。

    破空声响起。

    欧阳阮豪心头一紧,猛地勒马回身,见她俯在马背上,险险躲过几支羽箭。可下一波箭雨又至,他来不及多想,策马挡在她身前,挥动匕首格挡。

    “铛铛铛!”

    金属撞击声刺耳。

    一支箭擦过他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别管我!”她喊,“冲出去!”

    “闭嘴!”他吼回去,眼中布满血丝,“跟紧我!”

    多年征战的本能在这一刻完全苏醒。他观察着街道布局、官兵站位、箭矢来向,大脑飞速运转,寻找生机。左前方有条小巷,窄得仅容一马通过,但通向城西集市,那里人多巷杂,或许能……

    “走左边!”

    他带头冲进小巷。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声音震耳欲聋。巷道幽深曲折,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墙头偶尔冒出几张惊恐的人脸,又迅速缩回去。

    身后的追兵被狭窄的巷口暂时阻挡,但不会太久。

    “去哪儿?”红衣女子追上他,声音里带着喘息。

    “出城。”他说,“长安不能待了。”

    “怎么出?九门戒严,我们这副样子……”

    “黑市。”欧阳阮豪咬紧牙关,“我知道一个人,或许能帮我们。”

    “谁?”

    “阮阳天。”

    她愣了愣:“那个……义贼?”

    “他不是普通的贼。”欧阳阮豪说,脑海中浮现一张玩世不恭的脸,“三年前我在北疆抓过他,又放了他。他说欠我一个人情。”

    “可信吗?”

    “不知道。”

    这是实话。乱世之中,谁可信?谁不可信?人心隔着肚皮,恩情说变就变。可眼下,他们没有选择。

    巷道尽头是死路。

    一堵两人高的砖墙横在面前,墙头插满碎瓷片。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马蹄声、呼喝声、甲胄碰撞声,像潮水般涌来。

    “该死……”一个囚犯骂道,“没路了!”

    欧阳阮豪抬头看墙,又回头看她。

    “信我吗?”他问。

    她毫不犹豫:“信。”

    “好。”他翻身下马,“踩我的肩膀,翻过去。”

    “那你……”

    “我能上去。”他打断她的话,语气不容置疑,“快!”

    她不再多说,踩着他的肩膀攀上墙头,碎瓷片划破了她的手掌,鲜血染红了砖石。可她一声不吭,翻过去,从另一边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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