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声锲而不舍,仿佛电话那头的人,也有着同样的固执和……绝望。
在铃声即将挂断的最后一刻,安迪几乎是凭着某种本能,划开了接听。
??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机贴在耳边,听着那边细微的电流声和……压抑的、急促的呼吸声。
对方也没有说话。
电话两头,只剩下彼此沉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空气里交织,充满了未言的痛苦和拉扯。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
“……开门。”
曲筱绡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颤抖,不再是昨夜露台上的尖锐,而是一种耗尽了所有力气后的虚弱。
“安迪……求你……开门。”
那声“求你”,像一根最锋利的针,瞬间刺穿了安迪所有摇摇欲坠的防御。
??
她从未听过曲筱绡用这样的语气说话。那个总是张扬肆意、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此刻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哭腔和卑微的恳求。
安迪猛地挂断电话,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带来一阵阵窒息的痛感。
??
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因为动作太快而眼前发黑,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体。
她冲到门口,手指颤抖地按在指纹锁上。
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门开了。
曲筱绡就站在门外。穿着昨天那件暗红色的丝绒长裙,外面随意裹了件大衣,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憔悴和泪痕。眼睛红肿,却一眨不眨地、死死地盯着她。
她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那样站着,像一只被雨淋透的、无家可归的小动物。
两人隔着门槛,对视着。
空气凝固了。所有准备好的说辞,所有理性的分析,所有恐惧的预演,在这一刻,全部化为乌有。
安迪看着她通红的眼眶,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嘴唇,看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伤痛和期待。
她想起了那碗粥,那枚钥匙扣,那盒胃药,那个在黑暗中打来的电话,那个在露台上绝望又凶狠的吻……
这个麻烦的,胡闹的,不按牌理出牌的,总是能精准地把她生活搅得天翻地覆的人。
也是这个,在她最冰冷僵硬的世界里,固执地塞进温暖,在她最狼狈不堪的时候,第一时间察觉到并送上关切的人。
她一直在索取,用她那种让人无法招架的方式,索取着一个答案,一个确认。
而自己,一直在退缩,在恐惧,在用最冰冷的方式伤害她。
安迪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股冰冷的、紧绷的、让她无法呼吸的东西,仿佛突然碎裂了。
她极其缓慢地,朝着门外那个身影,伸出了手。
不是一个邀请的姿态,更像是一种无言的妥协,一种笨拙的、试图靠近的尝试。
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曲筱绡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骨节分明却带着细微颤抖的手,红肿的眼睛里瞬间涌上更大的水汽,模糊了视线。
她没有丝毫犹豫,像是怕对方反悔一样,猛地伸出手,一把紧紧抓住了那只微凉的手。
??
力道很大,指甲几乎掐进安迪的皮肤,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绝望的力度。
安迪被她拽得向前一步,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扶住了门框。
曲筱绡借着力道,扑进了她的怀里。冰冷的带着夜气的大衣面料,瞬间贴上了安迪单薄的睡衣。
安迪的身体僵硬了一瞬,怀里的重量和温度真实得令人心悸。她能感觉到曲筱绡的身体在轻微地发抖,温热的泪水迅速濡湿了她胸前的衣料。
她没有推开。
垂在身侧的那只手,犹豫了许久,最终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轻轻地、试探地,落在了曲筱绡微微颤抖的背上。
像一个生涩的安抚。
怀里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更紧地抱住了她,发出压抑不住的、低低的呜咽声。
安迪闭上眼睛,下巴轻轻抵在曲筱绡柔软的发顶,闻着她发间残留的酒气和淡淡的香气。那颗一直在高空悬着、备受煎熬的心脏,仿佛终于找到了落点,沉重地、却又无比真实地,落回了原处。
砸得生疼,却又莫名踏实。
她就这样抱着她,站在清晨的门口,听着她压抑的哭声,感受着怀里真实的温度和颤抖。
什么理性,什么秩序,什么风险控制,在这一刻,全都失去了意义。
答案,早已在每一次心跳过速,每一次胃痛时的牵挂,每一次失控的吻和拥抱里,昭然若揭。
她只是,害怕承认。
害怕承认自己也会需要,也会依赖,也会被如此强烈地影响和左右。
害怕交出自己一直紧紧攥着的、对人生的绝对控制权。
但现在,抱着这个在她怀里哭得像个孩子的麻烦精,那些恐惧,似乎也变得……不再那么可怕了。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细微的抽噎。
曲筱绡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尖也红红的,妆花得一塌糊涂,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安迪……”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心翼翼地问,“这算……答案了吗?”
安迪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最坚硬的那个角落,彻底软化成了一片沼泽。她沉默了几秒,然后非常非常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嗯。”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
曲筱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注入了一整个星河的光。她猛地又抱紧安迪,把脸埋在她怀里,闷闷的声音带着巨大的喜悦和如释重负:
“不准反悔!”
安迪感受着怀里重新变得活力满满的重量,听着那带着哭腔却蛮横依旧的命令,一直紧绷的嘴角,终于非常非常缓慢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微小的、却真实存在的弧度。
“嗯。”她又应了一声。
这一次,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
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