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宁元年春,慈宁宫的海棠确实开得格外早。
三月刚到,那几株百年海棠便迫不及待地开始绽放了,粉白的花瓣如云如雾,将整个宫院笼罩在一片温柔的春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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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人们都说,这是祥瑞之兆,太后听了只是淡淡一笑,未置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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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天地真的有神明,有祥瑞,就不会把自己的璎珞夺走,就应该把她送还到自己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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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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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天地。恨神明。恨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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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宁十年春。
容音——如今的皇太后——已独自在这慈宁宫中度过了十年光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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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足以让一个悲痛欲绝的皇后成长为沉稳持重的太后,也足以让那些惊心动魄的往事沉淀成心底最深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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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经问佛二十载,离人一去不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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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宁元年太后生辰的这日午后,这暖阁里阳光正好。容音坐在窗边的紫檀木榻上,手中捧着一幅刚刚由江宁织造府进贡的绣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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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旧例,每年春天各地都会送来新绣样供宫中选择,这本是寻常事。更有皇帝孝顺,大办太后千秋,各地进献贡品和寿礼。
绣品徐徐展开,是一幅《海棠春深图》。
容音的目光起初只是随意掠过——她见过太多精工细作的绣品,江南的、蜀地的、京城的,各具特色。可当目光真正落在绣面上时,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满树海棠的笔触,并非寻常绣娘惯用的写实手法,而是一种带着记忆温度的勾勒。花瓣的叠压方式,枝干的转折顿挫,甚至光影的处理……都像极了长春宫那几株海棠在晨曦中的模样。
容音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她的目光移向绣面右下角——那里绣着一个女子的背影,身着藕荷色衣裙,站在海棠树下仰头看花。女子的发式简单,只用一根素簪固定,可那簪子的样式……
容音的手开始颤抖。
她认得那根簪子。那是她生辰那年,魏璎珞用第一个月的俸银托人打制的,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海棠花,花瓣上还嵌着极细的米珠。她曾笑着说太素净,魏璎珞却认真地说:“娘娘的气质,本就该配这样清雅的簪子。”
后来,那根簪子在魏璎珞“死后”不见了,容音以为随她一起沉入了太液池底。
可如今,它出现在这幅千里之外的绣品上。
容音猛地站起身,绣品从膝上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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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弯腰去捡,指尖触到绣面背面时,整个人又是一震——那针脚收尾的习惯,那种独特的藏线手法……
“璎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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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字脱口而出,轻得几乎听不见。
“太后?”侍立在一旁的苏嬷嬷连忙上前,“您怎么了?可是绣品有问题?”
容音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重新坐回榻上,将绣品仔细铺平。她的指尖一寸寸抚过绣面,像是在触摸久别重逢的爱人的脸庞。
“这绣娘……叫什么名字?”容音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尽管她已竭力控制。
苏嬷嬷愣了愣,忙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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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太后娘娘,这绣品说是苏州‘海棠绣庄’的老板娘所绣,她姓林,单名一个璎字。而今年该有……三十三岁了。”
林璎。璎珞。
容音闭上眼睛,她的脑海中浮现出那张明媚的笑脸。十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已经平静接受了那人的死亡,每年在太液池边祭奠时,她甚至能够平静地说话,告诉水中的倒影宫中发生的一切。
可原来,她还活着。
活着,却改了名字,换了身份,在千里之外的江南开了一家绣庄。
“她……成家了吗?”问出这句话时,容音觉得自己的心在往下沉,沉入一片冰冷的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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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会不会等我?
“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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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嬷嬷不知太后为何对个绣娘如此上心,只照实说,“听说早年嫁了个账房先生,姓袁,人老实本分。生了一儿一女,儿子都快娶媳妇了,女儿也学了一手好手艺。如今只等着将来含饴弄孙,日子过得不错。”
原来魏璎珞已经成了家。生了子。日子过得好。
容音缓缓松开手,将绣品轻轻放在案上。窗外风吹过,海棠花瓣飘进来,一片,两片,三四片,落在绣面上,正好遮住那个背影。
凭什么?你离开我奔向了别人?
究竟是谁配得上我的璎珞?
容音只能克制这情绪蔓延的恨与痛,去释然这个人这么多年,不肯给自己一个活着的回信,也不知道自己这经年的思念和悔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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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祈求长生天,如今自己不在她身边,她有了新生活,也一样让她幸福,让她好好活着…
也好。她想。
若真是璎珞,过上了平凡安稳的日子,有了自己的家,还有了自己的儿女……那自己就不该去打扰。
不打扰是最后的温柔。
这深宫之中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慈宁宫,若被人知道这个绣女与一个“已死”的宫女有牵连,对璎珞来说只会是灾祸。会打扰她平静的生活。
如此,就遥遥相看,不必相知。
“来人,传哀家旨意,”容音睁开眼,声音已恢复平静,“从往后宫里采办绣品,多照拂海棠绣庄。令苏州知府,她家儿女若有需要帮忙的,暗中……帮一把,不必声张。”
“嗻。”苏嬷嬷领命退下。
暖阁里又只剩下容音一人。她重新捧起绣品,指尖细细描摹着那个背影的轮廓。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绣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恍惚间,那个背影似乎活了过来,转过头,对她展颜一笑。
“璎珞,”容音轻声说,眼泪无声滑落,“你真的……过得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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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过得一点也不好啊…”
“我想你啊,璎珞……”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吹海棠的沙沙声,像是遥远的叹息。
嘉宁十年秋,慈宁宫的海棠结了果,红艳艳的果子挂满枝头,宫人们采了做海棠糕,容音尝了一口,却觉得苦涩难当。
她收到了第二封信。
是江宁织造府那位李官员写来的密信——自太后表现出对海棠绣庄的特别关照后,他就多了个心眼,时时留意那边的动静。他是个聪明人,从太后的态度中嗅出了不寻常,自然要把握机会。
信很薄,只有一页纸。可上面的字却重如千斤:
“臣谨奏:海棠绣庄林氏璎,自入秋以来病势日笃,苏城名医皆言乃心疾多年,郁结于内,耗损过甚。近日已卧床不起,药石罔效。据江南医者言,恐……熬不过今冬。臣知太后仁德,特此禀报。”
短短数行,容音看了三遍,才看懂是什么意思。
病重。心疾多年。熬不过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