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六,晨雾未散,长春宫的庭院里已有了细碎的脚步声。
魏璎珞寅时起身,先到小厨房看着早膳,又去永琮屋里查看。小家伙睡得正香,小脸在晨光里泛着红润的光泽。春兰守在床边,见魏璎珞来,轻声道:“姐姐放心,阿哥一夜安好。”
“辛苦你们了。”魏璎珞点头,又叮嘱道,“今日阿哥要去御花园,你们四个都跟着。记住,无论谁接近阿哥,都要寸步不离。”
“奴婢明白。”
回到正殿时,容音已经起身。她今日气色尚好,只是眼底还有些疲惫之色。魏璎珞伺候她梳洗更衣,选了身月白色绣玉兰的常服,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子,简单却不失雅致。
“娘娘今日真要去御花园?”魏璎珞一边为她绾发,一边轻声问。
“去。”容音看着镜中的自己,“纯妃不是传本宫闭门不出吗?那本宫就出去走走,让她看看,本宫好得很。”
魏璎珞明白她的用意——这是在向宫里人表明,皇后无恙,那些传闻都是无稽之谈。
“那奴婢多带几个人跟着。”
“不必。”容音摇头,“人多了反倒显得心虚。就你、明玉,再加春兰她们四个跟着永琮。人少些,才像是寻常母子游园。”
早膳后,容音牵着永琮的手出了长春宫。正月末的御花园,积雪未化,梅香尚存。永琮穿得像个小圆球,摇摇晃晃地走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
“额娘,花!”小家伙指着不远处的红梅,奶声奶气地说。
“那是梅花。”容音蹲下身,耐心教他,“冬天开的花,很香。”
永琮凑过去闻了闻,咯咯直笑。母子俩在梅树下玩雪,容音堆了个小小的雪人,永琮兴奋地拍手。这一幕落在远处宫人眼里,自然是母慈子孝,其乐融融。
魏璎珞站在一旁,目光却警惕地扫视四周。果然,不多时,就见纯妃带着永璋从假山后转出来。
“真巧,皇后娘娘也在。”纯妃笑容温婉,上前行礼,“臣妾带永璋来赏梅,没想到遇上娘娘。”
容音神色如常:“是啊,真巧。”她看向永璋,“永璋又长高了。”
永璋怯生生地行礼:“儿臣给皇额娘请安。”
“免礼。”容音让明玉拿点心给他,“这是御膳房新做的栗子糕,你尝尝。”
纯妃的目光落在永琮身上:“永琮阿哥真是可爱。娘娘养得精心,瞧这小脸,比永璋小时候还圆润呢。”
这话听着是夸赞,实则暗指容音将永琮养得太娇贵。容音还未开口,魏璎珞已上前一步,笑道:“纯妃主子说笑了。阿哥年纪小,自然要精细些养着。等长大了,像三阿哥这般能跑能跳,也就不必这么操心了。”
她说着,看向永璋:“三阿哥今日穿得单薄,虽说开春了,风还是硬的,主子该给阿哥多穿些才是。”
纯妃脸色微变,这才注意到永璋确实穿得比永琮单薄许多。她勉强笑道:“魏姑娘提醒得是。”
正说着,远处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来的是娴妃那拉氏,她穿着藕荷色常服,只带着一个宫女,看起来是独自来赏梅的。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娴妃行礼的姿态端庄,神色平静。
“娴妃免礼。”容音含笑看着她,“今日御花园真是热闹。”
娴妃起身,目光在纯妃脸上掠过,又看向永琮:“永琮阿哥真是一日比一日可爱了。”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囊,“这是臣妾前日求的平安符,给阿哥戴着玩。”
容音接过,见锦囊绣工精致,里头确实是个小平安符,点头道:“娴妃有心了。”
几人又说了些闲话,纯妃便带着永璋告辞了。娴妃却没走,而是对容音道:“娘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容音有些意外,却还是点头:“好。”
两人走到一旁的亭子里,魏璎珞和娴妃的宫女守在亭外。娴妃这才低声道:“娘娘,臣妾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臣妾听闻,近日宫中有传闻,说娘娘对永琮阿哥太过上心。”娴妃的声音很轻,“臣妾知道这是无稽之谈,可人言可畏。娘娘还是……谨慎些为好。”
容音看着她眼中的真诚,心中微动:“娴妃为何要告诉本宫这些?”
“因为臣妾知道,这传闻从何而来。”娴妃顿了顿,“钟粹宫那边……动静不小。”
这话说得隐晦,却已足够明白。容音点头:“本宫知道了。多谢你提醒。”
“娘娘客气了。”娴妃福了福身,“臣妾告退。”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容音若有所思。回到长春宫后,她对魏璎珞道:“你觉得娴妃如何?”
“看着是个明白人。”魏璎珞斟酌道,“而且……似乎对纯妃有所不满。”
“本宫也这么觉得。”容音沉吟,“或许……可以结交。”
正月廿七,弘历在养心殿召见几位军机大臣,商议西北军务。议到一半,外头忽然传来孩童的笑声。
“怎么回事?”弘历皱眉。
李玉忙出去查看,不多时回来禀报:“回皇上,是永琮阿哥在御花园玩,乳母带着他路过养心殿。阿哥年纪小,不懂事,奴才这就让他们离开。”
弘历却摆摆手:“不必。让永琮进来,朕看看他。”
永琮被乳母抱进来时,小脸冻得红扑扑的,手里还攥着半块栗子糕。见着弘历,也不怕生,咿咿呀呀地伸手要抱。
弘历难得露出慈父的笑容,将永琮接过来:“这么冷的天,怎么在外头玩?”
乳母吓得跪下:“回皇上,是皇后娘娘说……说让阿哥多出来走走,强身健体。”
“皇后说得对。”弘历逗着永琮,“男孩子不能总关在屋里。”他忽然想起什么,“永琮开蒙了?”
“回皇上,陈大人前日才开始教。”乳母道,“阿哥还小,陈大人说先教认字,不急。”
弘历点点头,又问:“皇后近日如何?”
“娘娘凤体康健,只是……”乳母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
“只是时常念着皇上。”乳母低声道,“娘娘说,皇上日理万机,要注意身子。还让奴婢们每日熬参汤,送到养心殿来。”
弘历心中一动。他确实每日都收到长春宫送来的参汤,原以为是规矩,没想到是容音特意吩咐的。
正说着,外头又传来通报:“皇后娘娘到。”
容音匆匆进来,见永琮在弘历怀里,连忙行礼:“臣妾管教不严,扰了皇上议政,请皇上恕罪。”
“无妨。”弘历将永琮交还给她,“朕正好歇歇。永琮很可爱,像你。”
容音接过儿子,轻声道:“永琮也像皇上,眉眼间都是皇上的影子。”
这话说得自然,弘历听得舒服。他让大臣们先退下,对容音道:“坐吧。朕正好有事问你。”
容音在下首坐下,永琮在她怀里不安分,要去抓案上的奏折。她连忙握住儿子的小手:“永琮乖,不能动皇阿玛的东西。”
这一幕落在弘历眼里,心中那点疑虑又消散了些。若容音真有干政之心,又怎会这般教导永琮敬畏皇权?
“朕听说,你给永琮换了几个宫女?”弘历状似无意地问。
容音点头:“是臣妾娘家送来的,会些拳脚功夫。臣妾想着,永琮是男孩子,将来总要学骑射的,身边有懂行的人,也好熏陶。”
“你想得周到。”弘历顿了顿,“只是……外头有些传闻,说你对永琮太过上心。”
容音抬起眼,眼中闪过一丝黯然:“臣妾知道。可臣妾只是……只是想做个好额娘。”她轻抚着永琮的脸,“皇上,臣妾自幼失去额娘,知道没有额娘疼的苦。所以臣妾发誓,若有了孩子,定要好好疼他,护他。臣妾……是不是做错了?”
这话说得真挚,带着为人母的柔软。弘历想起自己的额娘孝圣宪皇后,当年对他也是这般呵护备至。心中那点猜忌,在母爱的共鸣下,渐渐消散。
“你没有错。”弘历温声道,“只是这宫里人多口杂,你行事还需谨慎些。”
“臣妾明白。”容音垂下眼,“往后……臣妾会注意分寸。”
正说着,永琮忽然开口:“皇……阿玛……”
虽然口齿不清,却让弘历惊喜不已:“永琮会叫皇阿玛了?”
容音笑道:“这几日刚学会的。陈大人教他认字,顺便教了称呼。”
弘历高兴地抱起永琮:“好孩子!再叫一声!”
“皇阿玛……”
这一声让弘历龙颜大悦,当即道:“李玉,传朕旨意,赏长春宫上下三个月月例,赏陈廷敬白银百两,锦缎十匹!”
“奴才遵旨。”
容音看着弘历与永琮父子亲热的模样,心中松了口气。这一关,算是暂时过了。
消息传到钟粹宫时,纯妃正在教永璋写字。听闻皇上赏了长春宫,还夸永琮聪明,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娘娘……”喜鹊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本宫没事。”纯妃放下笔,对永璋道,“你先回去温书,额娘有事要办。”
永璋乖巧地退下。待他走后,纯妃才冷声道:“去请嘉嫔来。”
嘉嫔来得很快,一进门便道:“姐姐听说了吗?皇上今日在养心殿见了皇后和永琮,高兴得赏了长春宫上下!”
“本宫听说了。”纯妃的声音很冷,“皇后这一手,倒是高明。”
“那咱们怎么办?”嘉嫔急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
“急什么。”纯妃打断她,“皇后越是得意,越容易出错。你且等着,本宫自有办法。”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积雪,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皇后不是想表现母子情深吗?那本宫就让她表现个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