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此处,陈谨礼不免眉头微皱。
这些个人,每一个听上去都有嫌疑。
三位闲职官员渴望的莫更进一步,于是把主意打到未来的储君身上,虽有些冒险,但也说得过去。
御膳房的管事和宫中侍卫统领,机会更多,嫌疑就更大了。
但这偏偏让他觉得不对劲。
果真是这些人在背后搞鬼,此事为免太过简单了。
能有胆识和谋略去给皇帝下毒的人,怎么意识不到玄门影市的厉害?
龙武国的黑市,任凭藏得有多深,都断不可能逃过玄门影市的耳目,留下痕迹是必然的。
加之这些个人身份特殊,一旦有人去查,立刻就会露出马脚。
这些人不像主谋,反而更像是主谋扔出来的挡箭牌。
有人查,就把这些挡箭牌摆出来,拿人,收监,审讯,判决,一通流程下来,怎么着也得十天半个月。
足够真正的主谋之人做很多事了。
尤其梅若若还提到了玉麟国那边,近来有不少外来修士入境,更是让他觉得此事没那么简单。
当年玉麟国的人就有法子扶持一个傀儡萧太后出来,谁又敢保证几位皇储中,无人受其蛊惑,无人与之牵连?
此事,麻烦得不是一点半点。
“看着架势,还真不能打草惊蛇……”
陈谨礼捏着下巴沉吟了片刻,“也罢,我且先去见见六殿下,高低也算旧相识,总还是能说得上几句话的。”
一边说着,他一边将梅若若给的情报尽数收了起来,从中单独整理出了有关六皇子的那一部分。
说是旧识,其实也算不上多么熟络,不过是当初去办临江王府一事时,六皇子曾担任裕皇太妃的代言人,有过几次接触。
眼下谁都没法确保干净,唯独六皇子,好歹算是裕皇太妃身边的人,论嫌疑,该是最小的一个。
梅若若并未多言,只默默地点了点头。
好片刻,才像是犹豫过了,小心翼翼地开口道:“这里头牵扯的事情必定不少,有需要的话,随时来找我。”
“若是此事不好应付……听我句劝,趁早罢手。”
“放心,我有分寸。”
陈谨礼朝她竖了个大拇指,说罢,便和余笙转头离去。
待二人走远,送行的侍女前来回禀,梅若若的脸色顿时变得凝重起来。
“吩咐下去,盛京城内所有的‘眼睛’和‘耳朵’,分三班倒,务必盯紧一切可疑之人,任何有关的线索都不可放过。”
“若是有人胆敢阻拦……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
出了玄门影市,外头天色已近黄昏,夕阳余晖将盛京城的屋檐瓦楞染上一层暖金色。
陈谨礼与余笙并未耽搁,径直往六皇子府邸方向而去。
六皇子府邸位于皇城东侧的清平坊。
这一带多是宗室子弟与朝中重臣宅邸,街道宽阔整洁,高墙深院林立,门庭大多气派,却又因皇室规制所限,不至于过分奢华张扬。
六皇子府便是其中一座,朱红大门前立着两尊石狮,门楣上悬着御赐匾额,题着“静思”二字,笔力遒劲,据说是皇帝亲笔所书。
门前当值的侍卫远远便瞧见了二人走来,领头的侍卫队长显然是认得陈谨礼的,脸上立刻堆起笑容,迎上前来,抱拳行礼。
“卑职参见小公爷,小夫人。二位可是来寻殿下的?”
陈谨礼点头:“正是,殿下可在府中?”
那侍卫队长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赔笑道:“在是在的,只是……殿下此刻正在见客,恐怕一时半会儿不得空闲。”
“要不……请二位先到偏厅稍候片刻?卑职这就去通禀。”
陈谨礼闻言,眉头微挑。
按照常理,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六皇子府上的侍卫断不敢如此怠慢,即便真有客在,也当立刻入内通传,请殿下定夺是否接见。
这般直接请去偏厅等候,倒像是得了什么明确的吩咐。
他心中念头转了几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一笑:“无妨,那就偏厅等候吧。”
“多谢小公爷体谅。”
侍卫队长松了口气,连忙侧身引路,“二位请随卑职来。”
府门缓缓打开,二人随着侍卫步入府内。
六皇子府邸的格局颇为雅致,入门便是影壁,绕过影壁,青石铺就的甬道直通前院正厅,两侧栽种着松竹,虽已入秋,依旧苍翠。
庭院收拾得干净整齐,不见多余装饰,看得出,六皇子平日里绝非是个邋遢的人。
正欲往左侧偏厅去时,几人刚走到正厅外的回廊下,便听见正厅里头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混账东西!谁给你的胆子在我面前说这种话?!”
是六皇子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怒意,甚至有些气急败坏,全然不似平日那个温文尔雅,待人谦和的六殿下。
紧接着,“啪嚓”一声脆响,像是瓷器狠狠摔在地上的声音。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啊!下官……下官也是一片忠心,为殿下着想啊!”
另一个声音慌忙告饶,满是惶恐。
“为我着想?我看你是巴不得我早点死!”
六皇子的怒喝更甚,“滚!立刻滚出去!再多说一个字,现在就叫人把你拖出去打!”
外头引路的侍卫队长脸色一白,脚步顿时僵住,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尴尬地站在原地。
“小公爷,您看这……”
陈谨礼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惊慌,自己则停下脚步,侧耳细听。
余笙也静立一旁,目光平静,似乎对里头的动静并不意外。
正厅里的争吵并未立刻停歇,又传来几声压抑的争辩和六皇子压抑着怒火的斥责。
片刻之后,正厅那扇雕花木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猛地拉开。
一名身着四品文官朝服的中年官员踉跄着退了出来,官帽歪斜,脸色涨红中带着惶恐,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一边狼狈地整理着衣冠,一边朝着厅内连连躬身作揖,口中不住道:“殿下息怒,下官告退,下官这就告退……”
一转身,正巧瞧见了站在回廊下的陈谨礼和余笙。
那官员先是一愣,旋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脸上挤出几分勉强的笑容,快走几步上前。
“下官见过小公爷,小夫人。小公爷也是来见殿下的?呃……殿下此刻……心情不大好,二位不如改日再来?”
陈谨礼认得此人,是礼部的一位郎中,姓周,似乎还与宫中某位嫔妃有些远亲关系。
他淡淡点了点头:“周大人慢行,恕陈某不送了。”
周郎中见陈谨礼态度平淡,也不敢多言,赔着笑拱了拱手:“那下官就不打扰了,先行告退,先行告退。”
说罢,便逃也似的转身离去,背影颇有些仓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