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余笙闻言,脸色顿时不悦。
欲要上前,却被温念卿一把拉住。
“这一次,谁都帮不了他。”
在余笙困惑的目光中,温念卿格外坚定地摇了摇头,“道心不稳,万事难求,过不了这一关,他的仙途就到此为止了。”
“真为他好,就莫要护着他,我相信他绝不止于此。”
余笙犹豫了好片刻,终究还是咬紧了牙,不情不愿地点头应下。
“凰舞殿下,失礼了,请继续吧。”
她朝着凰舞抱了抱拳,退回温念卿身后去,再看向陈谨礼时,难免一脸愁容。
退出剑围的陈谨礼,此刻正茫然无措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有绝对精准的琳琅剑骨,有霸道非常的仙剑八脉。
有足可让万剑臣服的星辰剑域,有浩瀚如星河流转的星辉剑意。
可偏偏这一切,此刻都变得无比陌生,好似忽然之间,所有的一切,都在离他远去。
自从铸成琳琅剑骨之后,这还是他第一次在自己身上,察觉到无法控制的颤抖。
“你怕了。”
凰舞依旧不依不饶,纵身上前,抬剑指在他眼前,“身为剑仙,你不够格。”
剑尖带起的锐气,和那股汹涌的灼烧感,几乎就在眼皮上贴着。
怕么?
好像也算不上。
只是不知为何,那股战无不胜的自信不见了。
究竟是什么原因呢……
他默默地思考着。
自己这一身剑仙功底,毫不夸张地说,精美得像是一件艺术品。
各路剑仙前辈传授的技艺,在他手里从来都是只强不弱。
琳琅剑骨能靠绝对的精准,抹去一切招数里的破绽,甚至足以让那些本不入流的章法,迈入一流之列。
可为何会是如今这样呢?
明明一切都已经做到了最好,为何偏偏……如此不堪呢?
对面的凰舞,此刻心中同样焦急。
身为同样的天才,乃至更高层面的天才,她太清楚这样的自我怀疑,究竟有多可怕了。
物极必反,盛极必衰。
水满则溢,月满则缺。
天地运转的规律尚且如此,何况是人呢?
陈谨礼,他太“满”了。
满到再也无法增添分毫,满到纷纷乱相,遮住了他的本心。
是该做减法的时候了。
可这道理说来简单,真正能做到的人,少之又少。
谁会请愿放弃自己辛苦得来的一切?
谁又会心甘情愿地承认,自己素来愚昧不堪?
她帮不了陈谨礼,谁都帮不了。
只能凭他自己去想。
忽然——
“天风阁郑老前辈的剑,华丽精巧,却有诸多章法累赘多余,不适合我……”
“什么?”
凰舞没能听清陈谨礼的话,皱眉追问。
陈谨礼却并不搭理她,依旧自顾自地嘟囔着。
凰舞猛地收住追问的势头,双眸微微眯起,紧盯着陈谨礼。
陈谨礼依旧垂着头,声音不高,近乎梦中呓语。
“……北川雪剑门的‘冷香七绽’,叠劲霸道,却多有迟滞,也不合适……”
他一边低语,一边无意识地调整着握剑的姿势。
挽星剑的剑尖随着他手腕的细微动作,在虚空中划出几道不成形的轨迹。
“不对……”
陈谨礼眉头紧锁,手腕一抖,剑光再变。
但刚缠了半圈,便又显出滞涩,仿佛被无形的蛛网困住,进退失据。
“还是不对……”
他就这么一次次的尝试着。
一旁的温念卿和余笙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与一丝逐渐燃起的希望。
包括凰舞在内,她们都意识到了陈谨礼此刻在做什么。
在陈谨礼那看似混乱无序的低语和剑势变化中,一种极其缓慢却坚定的“剥离”正在发生。
那些曾经被他完美复刻,精熟运用的各路剑诀,此刻正被他从自身的剑道认知中,一点点地“拆卸”下来。
不是遗忘,而是清醒地认识到哪些是“别人的”,哪些……或许可以成为“自己的”。
凰舞眼中那刻意装出来的失望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果然,这才是你该有的样子。”
她心下暗笑,缓缓后退了两步,为陈谨礼腾出更宽敞的空间。
各路剑势,在陈谨礼手中不断翻腾。
直到某一刻,只见他手腕猛地一震,挽星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剑身上流转的星辉骤然变得明亮而纯粹。
这一震,仿佛也震散了他眉宇间积压的迷茫。
他的眼神逐渐凝聚,虽然依旧盯着剑,目光却不再涣散,而是变得锐利。
“我自己……究竟有什么呢?”
他忽然问了自己一句。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手腕一翻,挽星剑毫无征兆地疾刺而出!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没有模仿任何人,快得只剩下一道金色的细线,直指百丈外一片翻涌的云团。
嗤!
云团被轻易洞穿,剑气余势不衰,在更远处的云海中犁开一道笔直的沟壑。
快。
纯粹的快。
“这是我的。”
陈谨礼低声说着,语气肯定。
紧接着,他剑势不收,借着前刺的余力,手腕以肉眼难辨的幅度高频震颤了九次!
九道细微却凝练如实质的剑气波纹,几乎不分先后地叠加在最初那一道剑气沟壑之上。
原本已被洞穿犁开的云海,在这九叠剑气的震荡下,轰然炸开!
“这也是我的。”
他语气更稳。
他紧跟着左手并指,指尖悄然缭绕上一缕几乎无法察觉的灰黑色气息,迅速在挽星剑剑身上一抹。
剑身星辉依旧,但在星辉深处,却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晦暗流转。
他再次挥剑,这一次剑光不再笔直,而是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轨迹飘忽,仿佛在现实与某种虚幻的间隙中穿梭。
剑光所过之处,空气发出低沉怪异的呜咽,光线微微扭曲,连带着他自身的气息都变得模糊不定起来。
变化,基于对“浊气”独特理解,与星辉剑意虚实相生的特性。
“这……也可以是我的。”
陈谨礼嘴角,终于勾起了一丝明悟的笑意。
他不再自言自语,全部的心神,都沉浸到了手中的剑,和心中那逐渐清晰的“轮廓”之中。
挽星剑彻底“活”了过来。
属于别人的影子,开始变得越来越少。
琳琅剑骨带来的绝对精准,像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决绝地切除一切冗余。
他手中的剑光,开始变得简洁而凌厉。
不再有固定的套路,只剩下“此刻最有效”的原则,自然而然地流动变化。
时而如流星掠空,直来直往。
时而如浊流暗涌,迂回难测。
渐渐地,一种独特的“韵律”开始在他剑势中生成。
那是一种基于“实用”的韵律,不求精巧华丽,不求气势如虹。
精准,高效,招招致命。
那才是他向往的剑道。
剑出之势,一往无前,劈开一切荆棘,扫清一切阻碍。
举头开天,俯首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