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城后,她本来想去求林云霆的,想让他走官邮帮忙递信,毕竟官邮快。
王良田不让李蓉去,自己去了。
他求人没什么,阿蓉不能,两人曾经是那样的关系,以后见了尴尬。
林云霆只听了缘由,立马就以知府的身份给罗铮和陶瓒都写了信,一再交代务必要快。
两封信,如果罗铮不在京城,还有陶瓒可收信,或能以最快的速度知道罗铮在哪里。
事已至此,只能如此。
秋收不能落下,好在他们有佃农,不必从头到尾都亲自下场,只需要留出人手监工即可。
等待的时间最让人难熬,阿奶的情况一直不得好转。
撑到第七天晚上,阿奶终于醒了过来,守着的人喜得又哭又笑。
柳静秋七天没睡过好觉,晚上也一直在这边守着,她受他们颇多照顾,他们又是师伯好友,她自己是郎中,做这些都应当的。
婶子醒了,她并没有多开心。
脉象还是弱,已经到了气若游丝的地步,比前一天更糟了,她都不知道婶子还能撑多久。
罗大成又坐回阿奶身边,握着她的手,眼神里满是期盼,嘴里依旧絮絮叨叨,念着孙子快到了,今年秋收大丰收了,后院的葡萄被他一通修整终于有了形状等等。
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静秋的脸色他看到了,怕不说以后真的没机会说了。
相守了五十余年的老伴儿好像要先他去了,这一事实,罗大成接受得很难。
这往后的日子他要怎么过?一个人吗?
他们这一生,唯一值得庆幸地就是阿铮回家了,让他们多了十余年盼头。
足够了不是吗?
“老伴儿,我知道你累,再撑几天,阿铮就回来了,见见他。”
阿奶微微点了点头,她在撑,就算每一次呼气吸气疼得像是快死了一样也在撑。
她得看一眼阿铮才行。
不然。
孩子钻了牛尖角可不好。
她没有了玉珍,现在就只有一个孙子了。
李霜霜在外间,这两天哭得眼睛都肿了,见柳静秋出来就迎了上去。
“静秋。”
柳静秋摇了摇头,“不好。”
秋夜里还是凉,孙胜不知道在哪里搜刮来了衣服,给在外间守着的人一人递了一件。
“披上吧,一会凉了得风寒就不好了。”
“多谢。”
氛围悲伤,调皮捣蛋的孩子也乖了,大人不让吵闹就安静待着。
晚风拂过,带着秋收的麦香,也带着众人的期盼,所有人都在默默祈祷,祈祷阿奶能撑到罗铮回来,祈祷这一场意外,能有一个圆满的结局。
第八天早上太阳升起来没多久,马蹄哒哒声,村口迎来了今天第一个归家的人。
罗铮本要继续西行去蜀地,路上犹豫了两天到底来不来,经过晋阳还是来了,只打算看一眼祖父祖母就走,到返程时再来住几天。
这次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回,想着多耽搁一天也没事,他脚程本来就快,耽误不了事。
才踏进村口,村口扫落叶的婶子就迎了上来,罗铮只好勒住马等在原地,免得冲将过来马儿受惊吓到人。
“阿铮阿铮,你终于回来了?快快快,快回家。”
来人语气急躁又带着宽慰,罗铮不太理解,他回个家而已,很寻常的事。
“快骑马回家,你祖母病重,快快快。” 左盼右盼都在等的人,今早就等来了,是不是上天眷顾?
祖母病重?
罗铮来不及回话,一拍马屁股,马就窜了出去。
病重?
怎会病重?
病了多久了?
有没有请郎中?
带着疑问和心焦,罗铮风驰电掣就到了家门口,先遇见的是个小姑娘。
“阿铮叔叔回来了!”
李筱竹只是收了衣服要抱回家放着,出门就看见了骑马到门口的人,朝里喊了一声。
“乖,太奶奶好不好?”
李筱竹红着眼眶摇摇头,昨晚都扎了两次针,就为了等阿铮叔叔回来。
终究是回来了不是吗?
“太奶奶在等阿铮叔叔,快些进去看看。”
罗铮翻身下马,甩了缰绳,撩开袍子就大步跑,和院里要出来探个究竟的人们对上。
“回来了?”
不知道是谁的声音,他听不清,他现在只想马上见到祖母。
罗铮快步走到祖母的房间,头发花白,瘦得脱相的祖母就躺在床上。
从祖父手里接过那只骨瘦如柴冰凉的手,罗铮哽咽出声,“祖母,阿铮回来了。”
罗大成老泪纵横,等到了,真的等到了。
“老伴儿,你辛苦了。”
“祖母,孙儿回来了,祖母。”
罗铮一声声祖母不停歇的轻喊着,只为能把祖母唤醒。
或许是听到了孙子的呼唤,阿奶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浑浊的双眼看向床前的人,看不清了,真是该去了,连孙子都看不清了。
“祖母...等......到...了。”
“你们...要好...好...地。”
罗铮手上的手再没了一丝力气,刚刚还说话的人就静静没了声息。
“郎中!郎中!”
“祖母!祖母!阿铮回来了,看看阿铮。”
“祖母不给我打络子了吗?孙儿喜欢的,很喜欢。” 他以后没有祖母疼了。
柳静秋进来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确认人真的走了,道了声‘节哀’就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祖孙俩。
外间哭声传了进来。
昭武十四年秋,灵水村去了一位老人,距离大孙子第一次归家隔了整十年。
头七过后,李蓉才得空了解罗铮的行踪。
八天,怎么着也不能把信送到京城,然后又跑到晋阳。
“所以你根本没有收到信是吗?”
“没有。”
如果他收了信再到家,一来一回的时间,不止八天,可能是八天的两倍三倍或者更多,送信路上变故很多,不好控制。
“半路来的,就是想来看看,看一眼就走。”
谁知,这一眼就是最后一眼。
“阿奶总说她活到这个岁数,就算去了也是喜丧,你节哀。”
“嗯。”
“你是不是要丁忧?” 当官的好像都要,但她不确定。
“嗯。”
“在这儿?”
“嗯。” 他已经上给师兄上了折子,对监察司也做了安排。
“多久?”
“二十七个月,还未定。”
他姓罗,娘亲又仅有他一个孩子,算作长孙,重孙,其实应当丁忧三年,但北境快要打起来了,师兄或许会让他夺情起复,等战事了了在继续丁忧。
丁忧时间,罗铮在灵水村暂时住了下来。
李蓉这回是真见识到了当官的是怎么丁忧的,人家真的不吃肉,说不吃就不吃。
一点都不吃。
意志力太强了。
罗铮的操作急坏了罗大成,“阿铮快吃点肉吧,人哪能久久不沾荤腥,那不是要散架了吗?”
“你祖母临去前的话都不听了?既然回到这乡下,那就得照着乡下的规矩来,你见过谁家汉子不占荤腥的?”
“人都要没力气的,这还能好?不好。”
罗铮没见过守孝还逼着人吃肉的,师兄守丧的时候,以月代年,也是禁了三个月荤腥的。
娘去的时候,他也应该如此的,只是那时小,什么都不懂,有什么吃什么。
等他被义父带回家之后,也没有忌口,比在裴家吃得还更好。
他没有为娘真正守过丧。
“祖父,林婶做的饭很好,不输肉食。”
“不一样。”
“那你吃鸡蛋。”
罗铮无奈,他都三十多了,怎么还能被追着喂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