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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终章后记:寰宇同风,龙旗不落
    崇祯四十年,夏。

    琼州,古称儋耳,悬孤海外。

    这里是古人眼中的“天涯海角”,是流放罪臣的绝地。

    此处终年湿热,瘴疠丛生,咸腥的海风日夜呼啸,如钝刀割面,将崖州湾的每寸寸土地都腌渍得透着苦涩。

    正午的日头毒辣得像鞭子,狠狠地抽在崖州湾的沙滩上。

    两个衣衫褴褛、皮肤黝黑的男人,正弯着腰,在一片盐田里艰难地翻晒着海盐。

    年长者须发花白,面容枯槁,时年六十,乃是大宋昔日的康王赵构。

    身侧那中年汉子,虽才年近五旬,背脊却已如老翁般弯曲,正是废太子赵谌。

    “九叔……歇息片刻吧。”

    赵谌直起腰,眼前一阵发黑,把手中的木耙插在沙地里,大口喘着粗气,汗水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

    昔日东宫储君的尊贵气度,早已在这数十年的苦役中荡然无存。

    “这日头太毒,再熬下去,怕是要交代在此处了。”

    赵构停下手中的活计,木然地看了一眼头顶的烈日。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在朝堂博弈中长袖善舞的亲王早已死去,如今活着的,只是代号“罪人赵九”的七旬老卒。

    “交代了也好。”

    赵构沙哑地说道,声音里透着一股死灰般的绝望:“交代了,就不用听那些让人生不如死的消息了。”

    两人步履蹒跚地走到椰子树下的阴凉处,瘫坐在地上。

    负责看守的衙役并没有喝骂,反而扔给他们半个西瓜。

    到底是皇室血脉,官家曾经的亲人,即便落魄至此,只要那位圣天子不杀,底下人总还是留着几分香火情。

    “九叔,你听说了吗?”

    赵谌啃了一口西瓜,汁水顺着下巴流淌,声音颤抖:“去年朝廷兴兵西征,以忠勇侯岳云为帅,经略西域。”

    “听说……西辽主耶律夷列不战而降,献西域全图,岳云兵锋未止,逼迫西辽割让葱岭以东全境,并将残辽势力彻底逐出漠北,令其西迁波斯,自此漠北诸部彻底断了念想,唯大宋北庭都护府马首是瞻。”

    赵构闻言,手中西瓜滚落在地,沾满沙尘。

    他捡起来,默默地擦掉沙子,继续啃着,只是那咀嚼的动作,僵硬得像是在嚼蜡。

    “西征……”赵构喃喃自语:“十几年前灭西夏、吞吐蕃,如今又是西辽,这天下,竟真被他打穿了。”

    “呵……呵呵……”

    赵谌突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笑声凄厉:“灭国啊……开疆拓土啊……这本该是我的!我曾是太子储君!如果当初我不听信谗言,不搞那些阴谋诡计,现在坐在南京奉天殿受万国朝拜的,以后就是我赵谌!”

    “这诺大的帝国,这不世出的功业,本该有我一份!”

    赵谌悔得肠子都青了,他恨自己短视,恨自己为什么要去和那个如同神明一般的父皇作对。

    自己错失的不仅仅是一个皇位,而是一个足以彪炳史册的伟大时代!

    赵构看着侄子那张扭曲的脸,心中也是一片苦涩。

    自己又何尝不后悔?

    当初自己押注太子,可现实狠狠地抽了他一巴掌。

    “莫想了。”赵构叹了口气,目光投向北方:“还记得当初那些被流放的官员吗?他们因替岳飞说话,被你们排挤流放到岭南。”

    “如今呢?他们一个个不仅官复原职,还连升数级,还有入阁拜相了,就连当初给岳飞牵马的小吏,如今也是镇守一方的将军。”

    赵构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还有那岳飞……这些年圣眷不衰,更因灭夏之功,被封为异姓王,大宋立国二百余年,生前封王,裂土而不疑,此等殊荣,唯岳家一门,如今的岳府,已是天下第一等阀阅豪门了。”

    看着自己的双手,满是老茧与泥垢,赵构无奈一笑:“咱们爷俩,终究是个笑话。”

    叔侄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绝望。

    在这个波澜壮阔的大时代里,最痛苦的不是死亡,而是被时代狠狠地抛弃,只能在角落里看着别人光芒万丈。

    正当二人对坐无言,满心凄凉之际,远处海天一线处,忽传来一阵悠长的号角声。

    “呜!”

    赵构和赵谌下意识地抬起头。

    只见海天一线处,一支庞大的船队正乘风破浪而来。

    那不是普通的渔船,也不是一般的商船,那是一艘艘如山岳般巍峨的大宋宝船。

    巨大的硬帆遮天蔽日,船身吃水极深,显然是满载着货物。

    而在这些大宋宝船的身后,还跟着几艘造型奇特、挂着异国彩旗的大船。

    “这是……”赵谌瞪大了眼睛,他虽然被废,但眼力还在:“这船队规模,怕是不下百艘。”

    船队并没有直接驶向远处的深水港,其中一艘挂着异国旗帜的大船,似乎是因为淡水告急,放下了几艘小艇,朝着赵构他们所在的这片浅滩划来。

    很快,小艇靠岸。

    从船上跳下来几个皮肤黝黑、裹着头巾、穿着金丝织锦长袍的异乡人。

    为首一人,衣着更是华丽,满身挂满了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们见赵构叔侄虽衣衫褴褛却气度不凡,又有宋军衙役在侧,当即推金山倒玉柱,跪倒在滚烫的沙滩之上,行五体投地之大礼。

    “上国大人!天朝上国啊!”

    领头的一名异域老者,操着生硬的汉话,激动得涕泪纵横,亲吻着脚下的土地。

    赵谌愣住了。

    他虽然是废太子,但也从未见过外族人如此卑微,哪怕是当年的金国使者也是趾高气昂的。

    “你是何人?来自哪里?”

    面对异国人,赵谌下意识地摆出了上国人士的架子,腰杆都不自觉挺直了几分。

    那异国人虽然奇怪这个“苦力”为何有此威仪,但看到旁边的宋军衙役并未阻拦,便恭敬地答道:

    “小王乃是‘木兰皮国’的国王,特地随大宋商队前往泉州朝贡。”

    “木兰皮国?”

    赵谌大惊失色。

    他少时读书甚多,读过《诸蕃志》,脑子里瞬间浮现出关于这个国家的记载。

    赵谌指着那人,难以置信地问道:“可是那‘地极西,与西天诸国相望’的木兰皮国?书中记载,尔国‘麦粒长二寸,瓜围六尺’,有‘胡羊高数尺,尾大如扇’?”

    那国王一听,激动得浑身颤抖,连连磕头:“正是!正是!没想到上国大人连敝国这种蛮荒小地的物产都知晓,大宋果然是全知全能的天朝!”

    赵谌心中更是震惊,那里距离大宋远隔万里,要横跨重洋,以前只有极少数胆大的大宋海商去过那里贸易。

    “你们跑这么远,来干什么?”赵谌问道。

    那国王抬起头,眼中泛着狂热的光芒:“回禀大人,小王仰慕大宋天威!听说大宋灭了西夏、吐蕃、西辽,天兵无敌,圣德远播!敝国虽然遥远,但也想沐浴大宋的荣光!”

    “此番前来,小王愿举国内附!请求大宋皇帝陛下开恩,将木兰皮国纳入大宋版图,哪怕只是设立一个郡县也好!我们愿世世代代做大宋的子民,只求大宋水师能庇护我们的商路!”

    举国内附?

    一国之君亲自跑来,请求纳土归宋?

    赵构和赵谌彻底惊呆了,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在他们的认知里,以前的大宋虽然富庶,但在外交上一向保守,导致一些藩属国是面和心不合,何曾见过这种万里之外的国家,国王亲自哭着喊着要并入大宋版图的?

    “你们……疯了吗?”赵构喃喃自语:“做一国之主不好吗?非要来大宋做臣子?”

    那木兰皮国王奇怪地看了赵构一眼,理所当然地说道:

    “大人说笑了,如今这四海之内,谁不知道做大宋的狗……不,做大宋的子民,是天大的福分?”

    “大宋的一张户籍纸,在西洋、南洋价值千金!能成为大宋人,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啊!有了大宋身份,海盗不敢抢,生意随便做,还能买到大宋的神药和丝绸!”

    那国王讨要了一些淡水后,便千恩万谢地离开了,生怕耽误了去南京面圣的时间。

    看着那支浩浩荡荡远去的船队,赵构和赵谌久久无法回神。

    负责看守他们的衙役头领走了过来,递给他们一壶水,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二位,别看了,这样的场景,这几个月在琼州天天都能见到。”

    “天天都能见到?”赵构难以置信。

    “可不是嘛!”

    衙役头领指着远处繁忙的海面,打开了话匣子:“自从官家开了海禁,彻底打通了南北商路,这海上就跟下饺子似的。”

    “你们是不知道,现在的泉州、广州、明州(宁波)等十几个沿海港口,那才叫一个富得流油!据说泉州港里停泊的大船,桅杆多得像森林一样,连海鸟都落不下去!”

    “那些红毛番、黑皮肤的昆仑奴、裹头巾的大食人,成群结队地来。”

    衙役比划着手势,眼中放光:“他们拉来了一船船的香料、象牙、宝石,还有咱们都没见过的奇珍异宝,然后像疯了一样抢购咱们的丝绸、瓷器、茶叶。”

    “以前咱们大宋种地收税,那是看天吃饭,现在?”

    衙役啧啧两声:“听户部的老爷们说,光是这十几个港口的市舶司海关税银,一年就有上亿贯!”

    “上亿贯……”

    赵构倒吸一口凉气。

    他掌管内务府多年,很知道大宋一年的财政收入是多少,单单海税就上亿贯,这是何等恐怖的数字?

    这意味着,大宋的国库,永远是满的。

    这意味着,崇祯可以肆无忌惮地造炮、练兵、修路,而不用担心把百姓逼反。

    衙役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而且啊,官家还下了旨,大宋的水师要给商队护航,凡是挂龙旗的商船,在海上就是爷!哪个海盗敢动?动了就是灭国!”

    “刚才那个木兰皮国,就是怕被海盗灭了,才哭着喊着要加入咱们的。”

    夕阳西下,将海面染成了一片金红。

    那一艘艘远去的巨船,载着大宋的商品,也载着大宋的文化与威严,驶向世界的尽头。

    赵构和赵谌站在盐田里,身影被拉得老长,显得格外萧瑟。

    “九叔……”赵谌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们……真的回不去了。”

    赵构弯下腰,重新拿起那把沉重的木耙,继续翻动着那一堆毫无价值的海盐。

    他的背影佝偻,仿佛在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回不去就回不去吧。”

    赵构的声音在海风中飘散:

    “能亲眼看着咱们赵家的江山,变成这般模样……哪怕是在这做个苦力,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海风呼啸,波涛汹涌。

    在他们身后的陆地上,一个空前强大的大宋帝国,正如同一轮红日,升至中天,光耀万邦。

    而他们,只是这万丈光芒下,两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

    泰西之地,欧罗巴洲。

    泰晤士河畔,晨雾初开,处于中世纪蒙昧与混乱中的英格兰领主与骑士们,惊恐地勒住了战马。

    他们仰望着河口缓缓驶入的庞然大物,那是数艘巍如山岳的大宋楼船,青色的龙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宛如天际燃烧的烈火。

    这些来自东方的巨舰,并未携带刀剑与火炮的硝烟,却带来了比武力更令人臣服的东西:光洁如玉的瓷器、绚烂如云的丝绸,以及令西方贵族趋之若鹜的茶叶与书籍。

    塞纳河边,地中海沿岸,大宋的商站如星火燎原,将这一片尚处在黑暗中的西方世界,强行撕开了一道文明的曙光。

    东方的儒生与工匠,成为了欧罗巴宫廷中最尊贵的座上宾。

    东洋彼岸,新大陆。

    万里波涛之外,美洲西海岸,一支满载着地质学者、农学家与神机营锐士的探险舰队,已然在金山之畔安营扎寨。

    他们未像后世的殖民者那般屠戮,而是竖起了巨大的石碑,刻下“大宋”二字,宣示着华夏文明的足迹已至天涯。

    那足以活人无数、亩产千斤的番薯与土豆,正源源不断地被装入船舱,即将反哺中原,彻底终结困扰汉家王朝千年的饥馑之忧。

    崇祯四十三年,秋。

    福建,泉州港。

    这一日,万巷空巷,鞭炮齐鸣,声震九天。

    大宋着名航海家、昔日出使高丽的徐兢之孙,徐本,率领着伤痕累累却荣耀万丈的“华夏号”舰队,历经三载寒暑,自东向西,劈波斩浪,终回起点。

    当那份写着“大地浑圆,周行复始,凡舟楫可达处,皆已插吾大宋龙旗”的奏折,呈递至南京紫禁城御前时,七旬高龄的崇祯帝,推窗南望,目光深邃。

    他用一生的时间,不仅重铸了汉魂,更将这个古老的民族,推向了浩瀚的海洋。

    崇祯四十三年,大宋正式开启了大航海时代。

    人类文明的罗盘,在这一刻被彻底拨转,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

    而这一次,执掌风帆、制定规则、书写历史的,不再是数百年后的西方列强,而是赫赫大宋。

    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汉土。

    大宋龙旗,永不日落!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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